第二天清晨,刘备辞别了刘宽,离开了邬堡。
车队沿着华阴的官道向西行进,走了二十里,到了一处村落。
村口有几间茅屋,屋前种着几株竹子,竹子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明公,前面就是张然明公的故居了。”陈到指着前方那片竹林。
刘备勒住马,翻身下马。
此番来弘农,除了看望刘宽以外,还有一处人脉是要走访的,张奂虽死,可他的几个儿子还在弘农。
他走到茅屋前,正要叩门,门开了,一个男子正好走出来,四十出头,眉目与张奂有几分相似,但比张奂年轻多了。
“足下何人?”
陈到上前一步。
“骠骑将军,前来拜访张公后人。”
男子脸色变了,拱手道。
“骠骑将军驾临,张猛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是父亲第三子,表字叔威。”
刘备接过名刺。
“张君不必多礼。令尊在世时,备曾与他共事。今日路过弘农,特来拜访。”
张猛侧身引路:“骠骑将军请。家兄正在屋中写字。”
刘备走进茅屋。
屋子陈设简陋,一张案,一张坐榻,几只木箱。
一个老人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写字。
那人穿着一件旧袍子,袍子上沾满了墨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大兄,骠骑将军来了。”张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张芝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移动,缓慢,沉稳,每一笔都像在雕刻艺术品。
张奂的大儿子就是大书法家草圣张芝、二儿子就是亚圣张昶。
与家里的老三喜好武斗不同,张芝自幼勤奋好学,小时候曾经去京都洛阳并拜当时著名的草书大家杜操、崔瑗为师学习章草,喜好书法,继承了张奂的文化。
而张猛对此方面并不感兴趣,倒像是个纯粹的西凉武人。
“大兄,骠骑将军乃是贵客,你别写了。”
在张猛的催促下,张芝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在池中洗了手。
“骠骑将军,久仰大名。”
“鄙人生性疏懒,家父过世后,家门久不逢客,懒散惯了,莫要见怪。”
刘备拱手:“张君哪里话,生于季世,能秉持本心,倒也是好的。”
蔡邕历史上有个特点,只用韦氏墨,张氏笔,京兆韦擅长制作墨丸,敦煌张氏擅长造笔闻名天下。
刘备打着为老师要写张氏笔的口实,来结交故旧,张芝自是没的说。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递给刘备试用。
“这是敦煌产的笔。家父在世时,最喜欢用这种。”
刘备道:“蔡师也喜欢。他常说,韦氏墨,张氏笔,天下无双。”
张芝笑道:“我不曾见过蔡伯喈,尚不知他笔下的八分书,与我家的草书优劣,能否借此一览蔡门名闻天下的飞白体?”
刘备接过笔,在手里转了转。
“鄙人岂敢在草圣面前卖弄,实话说来,我虽学过飞白体,笔力却比蔡师差得远了,连他家的长女都不如。”
张芝笑道:“骠骑将军太谦虚了。”
刘备拿起狼毫,锋颖尖锐,弹性十足,旋即应张芝之约,在左伯纸上写下几字。
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银鞍何煜爚,翠盖空踟蹰。就我求清酒,丝绳提玉壶。
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
随后拱了拱手:“献丑了。跟随蔡师学了些皮毛,不甚精通。”
“这是辛延年的《羽林郎》啊,刘君还是个爱好诗书之人啊。”张芝接过文书,仔细端详。
蔡邕的飞白体,史称妙有绝伦,动合神功,刘备常年在军中,讲求快笔疾书,故而行文多显潦草,自然比不得蔡邕的。
“实话说来,骠骑将军的书法,在当世算不得好的,据我所知颍川的邯郸淳、钟元常、刘德升远在骠骑将军之上,京兆的韦休甫、杜伯度就更别说了。”
刘备苦笑:“张君拿这些书法世家来与刘备相比,未免太过了,刘备只是寻常人尔。写的字能读懂就可以了。”
“骠骑将军倒也是心胸宽广啊。”张芝点头从案上又拿起几盒笔,用布包好,递给刘备。
“这些便送给骠骑将军和蔡伯喈,天气寒冷,随我去用些热浆吧。”
刘备接过布包,塞进袖中:“多谢张君。”
张猛很快端着热米汤放到二人面前,随后坐定道。
“骠骑将军,家父生前对将军赞不绝口。家父说,骠骑将军是当世英雄,有古名将之风。”
“父亲当年以护匈奴中郎将之职,监察幽并凉三州诸军事。父亲过世后,能担任北方诸州防务之人,只怕唯有骠骑将军了。”
刘备看着张猛,他虽年纪最小,却和哥哥不同。
张芝是一心沉浸书法,无心出仕,张猛则是愿意做官的,好似还很主动。。
不过,此人器量能力都远不如张奂,历史上他于建安年间当了武威太守,杀死雍州刺史邯郸商作乱,后遭韩遂讨伐,被州兵围困,登楼自焚而死。
敦煌张氏是凉州名族,虽然迁居京兆,在凉州却还有很大的影响力。
指不定日后收复凉州还需要借助张奂威名,刘备倒也没把话说绝。
“等时机成熟,刘备一定举荐张君回凉州,震慑羌人。”
张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骠骑将军。”
随后,刘备离开了张奂旧宅。
临行前还派人告诉傅燮,如果刘宽不测,傅燮可以为恩师守丧。
东汉社会,举主、恩师如父,如果师门发丧,官员一定会弃官吊祭,当然比起亲生父亲,门生们守丧时间都不长。能守一个月就算是孝顺了。
刘备特地给傅燮多增加了一个月沐假。
出了弘农,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布局的都布局好了,刘备方才从华阴离开,进入京兆。
……
阳陵的冬天比雒阳冷些。
渭水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冰面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
一整年不曾归乡,刘元起和刘子敬已经把家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刘氏邬堡按照关西的形制建立起来了,附属于刘家的荫客越来越多。
尤其是平定蚁贼期间,大量的归附流民只信赖刘备,听说刘备的叔父在阳陵招募流民,自然来投。
一年前后,刘家就拥有了近万人的隐户,刘元起安排农人们在邬堡周围种地,秋末种完冬小麦后,还要组织人丁去野外打猎,其实主要是除去虎患。
汉代虎患严重,哪怕是京都地区经常都有老虎吃人,尤其是关西,历经百年羌乱,人口殆尽。
三辅之中,京兆尹有5万3299户,28万5574人。
左冯翊为3万7090户,14万5195人,右扶风与凉州相接,战争破坏最为严重,只有1万7352户,9万3091人。
东汉时期,三辅地区已失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连中等规模的郡都算不上了。
人口少,倒是有一宗好处,地广而人稀,那些无主的土地,都可以向官府申请重新开垦后,交给流民耕种。
主要是还得配套相关的水利措施。关中是个新月形的盆地,其实纵深很小,核心也就是所谓的八百里秦川。
渭水将秦川分割,渭水南部水网充沛,土地肥沃,北部则是出了名的干旱盐碱地,靠着秦汉两朝不断修筑河渠、开荒,硬是把一片种不了地的盐碱区变成了天府之国。
当然了……经历了百年羌乱,旧的河道没人维护,关中经济凋敝,彻底变成了一片荒原。
刘子敬这一年来一直再向阳陵北边的池阳县买地,到了年末总算是凑够了养活隐户的土地,加上刘元起平日里经营的生意,麻衣作坊、铁匠铺也都经营起来了,流民们来了不仅可以种地,还能经营手工业。
只待把渭水北边的河渠重新修缮一遍,就能重新变出大量的可耕土地。
这等政府大工程,需要京兆尹点头同意,征发郡民积年累月才能完成。
刘备收到刘元起的信后,也确实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毕竟关西还有皇陵在,凉州正在发生羌乱,来日刘备如要平息羌人,一定会以京兆为大本营向凉州进发。
等到一边打仗,一边征募徭役去修缮河渠,地方官府是没有那么大的动员能力的,所以重新修缮渭北河渠就得提上日程。
刘备在回到阳陵的路上就已经在构思此事了。
正好手底下有个水利工程大师袁敏,来日得把袁敏调来关中,负责处理此事。
想到此间,刘备加快了脚步,朝着阳陵去,路上偶遇一队骑卒。
大雪过后,便是猎虎的好时节,那队骑兵开始在林间追逐射虎。
刘备远远望着,京师鲍出带着游侠在四面射杀猛虎,年幼的小虎很快被射杀完毕。
最凶猛的那只母虎跑得快,钻进林子里就不见了。
“别放走!”鲍出策马进入密林,环顾四周,空无一物。
刚一回头,却被那猛虎伏击。
危急关头,一箭射来,那猛虎瞬间被射得吃痛,转身欲走。
却见刘备从林中策马而出,转身又是一箭射入猛虎后脑勺,直接射杀了老虎。
鲍出看到刘备心下大喜:
“哎呀,这不是骠骑大将军吗?什么风把您从京都吹来了。”
刘备策马上前,在马上与鲍出握手:
“文才,许久不见你了。”
鲍出看着刘备身后陌生的面孔,问道:
“这几位是?”
刘备说:“汝南陈到,安平牵招。”
二人也各自给鲍出递上名刺。
鲍出心下大喜:“回来好,回来就好啊。你不知道这一年京兆发生许多大事。”
“多少流民都来了关中,京兆尹正忙着向渭水北面垦荒呢。”
刘备点头:“走,与我回邬堡再说。”
阳陵县就处于渭水北面,东面泾水自西北向东南流,孕育出一片肥沃的泾水河谷地,适合种植农牧业。
而阳陵西面直抵一片高耸的积石原,或者也叫北原,渭水北岸就被这片高耸的原地所笼罩。
阳陵就是北原下原口,从阳陵往西看,汉太祖刘邦的长陵横亘在此,但是长陵在北原上,与泾水河谷上的阳陵之间得地形落差有四五百米左右,太祖陵墓几乎从上是俯瞰着阳陵的景帝。
此地原地势险要,后来郭淮两度在北原击退诸葛亮的所在,便是此处了。
刘备抵达邬堡后,刘元起、刘子敬等人也提前来迎接,摆下宴席,犒赏跟随刘备回乡的亲卫。
新建刘氏邬堡时,还没发生黄巾起义,刘氏邬堡整整修筑了一两年才完工。
刘备倒没时间关注邬堡的修筑进程,此番第一次回到正式落成的刘氏邬,观感确实不一样。
进入邬堡后,两边是高耸的望楼。
刘家的部曲拿着弓就在邬堡上巡逻。
院子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是厢房,南面是门楼。
刘元起、刘子敬各自有一个小邬。
杜氏和冯姬、邹氏住在中间的邬堡里,三个邬堡各自距离不到半里地,互成犄角之势。
刘备和刘子敬血缘更近,自然是最先到了刘子敬的邬堡里。
刘子敬吆喝着仆人摆着酒食,刘元起夫妇也来做客。
宴席时分,元起族父家里那位婶婶啊,听闻刘备又升官了,对刘备是越发恭敬了。
“玄德,你这一年的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