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出河南尹,没几日很快抵达弘农华阴县。
天色向晚。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酉时刚过,西山头就只剩一抹暗红。
官道两旁的白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交错如铁。
雪已经停了几天,路面的泥浆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陈到策马走在队伍前面,他勒住马,回头看了刘备一眼。
“明公,前面就是华阴县了。听人说逯乡侯的宅邸在太华山脚下,沿着官道往南走二十里就到了。”
刘备骑着的卢马,手拢在袖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散开。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际。
太华山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山脊线像一把钝刀,从云端切下来。山脚下隐约有几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走吧。”
车队拐上一条岔路,向西南行进。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松柏居多,枝叶墨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坞堡,依山而建,高约三丈,门是木制的,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刘府二字。
陈到翻身下马,走到门前,叩响门环。
铜环撞击木板,门开后,一个小童探出头来,那孩子穿着玄色深衣,头发束成两个髻,脸圆圆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陈到,又看了看刘备,歪着头。
“足下找谁?”
陈到抱拳:“这位是左骠骑大将军,前来探望逯乡侯。烦请通报。”
“今上一朝,好像没有听说哪位担任过骠骑将军啊?”小童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跑。
片刻后,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说没有,这几日官府才贴的邸报,左将军升任骠骑将军了。”
一个中年人快步走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眉目与刘宽有几分相似,但比刘宽年轻些,脸上的皱纹也浅些。
他走到刘备面前,拱手长揖。
“骠骑将军远来,刘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此人好像是刘宽儿子,刘备之前没见过。
刘松跟刘虞一个辈分的,毕竟刘宽已经是六十四的老头了,刘备比起这些汉末宗亲真是儿孙辈的人。
刘宽出身西汉城阳孝王刘景之子,城阳国被王莽废除爵位后,子孙沦为豪强。
刘宽其实是正儿八经的汉高祖第十五世孙,其父在顺帝时还当过司徒,他自己是太尉,妥妥的二世二公,其子刘松在东汉也当到了宗正九卿,如果汉朝没有灭亡,刘松死前铁定能混到三公。
到头来整个三世三公是不难的。
刘备连忙扶住刘松:
“刘君客气了。备与文饶公相交多年,文饶公病重,备特来探望。怎敢劳刘君远迎?”
刘松直起身,眼眶红了。
“家父病重多日,日日念叨骠骑将军。将军能来,家父必定欢喜。”他侧身引路。
“骠骑将军请。”
刘备跟着刘松走进邬堡。
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柏,枝叶蓊郁。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台阶上。
寝室内摆着炭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药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刘备跨进门槛,看见刘宽躺在床上。
刘宽盖着被子,奄奄一息,他的脸比年初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发黄。
头发也全白了,散披在枕头上。
卧榻边上,傅燮跪在最前面,神情严肃。
王邑则跪在他旁边,他眉目儒雅,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公孙瓒又跪在王邑旁边,魏杰跪在最后面。
“父亲,骠骑将军来了。”
刘松轻轻说了一声,几个弟子都站起身来。
刘宽睁开眼睛,看见刘备,神情大变,面上的皱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了。
刘松弯下腰,耳朵凑到刘宽嘴边。
“父亲说,骠骑将军来了,他很高兴。请骠骑将军坐到边上来。”
刘备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看着刘宽。刘宽也看着他。
“文饶公。”
刘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刘备的手腕。
“玄德。你来了。”
刘备点了点头:“黄巾之乱,已经平息,张角三兄弟已死,只余下残贼还在八州活动。”
刘宽松开手,刘松扶着他靠在床头上。
他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剧烈刘松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跪在床边,用木勺舀了一勺,凑到刘宽嘴边。刘宽偏过头,不肯喝。
“酒。”
“拿酒来。”
刘松犹豫了一下:“父亲,您的身子……”
刘宽瞪了他一眼,刘松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盏酒。
他端过来,扶着刘宽的头,把酒盏凑到刘宽嘴边。刘宽喝了一口,脸色才变好不少。
“玄德,你这一年做的事,老夫都听王文都说了。”
刘宽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喝了酒有了力气。
“颍川平波才,汝南灭彭脱,兖州斩卜巳,河北破广宗。连战连捷,所向披靡,又违诏救活了几万条性命。”
“老夫没有看错人。”
刘备低下头:“文饶公过誉。”
刘宽摇了摇头。
“玄德,老夫时日无多。这大汉江山来日究竟是沉坠还是振兴,老夫恐怕看不到了。时日自知无多,要及时行乐,多喝酒心里舒坦些。”
刘备道:“刘公忧心天下,然也不能如此作践身体,还是多多保重。”
刘宽转头看着跪在床前的四个人:“老夫的身体,老夫最清楚,临走前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你来,这几个人,都是老夫的入室弟子,老夫要托付给你。”
“傅南容忠肝义胆,要与玄德精诚合作,伯圭与玄德同出卢门,又是少年相识,也要念及手足之情,文都是朔州故吏,虽则调去了河东,平日里也要与玄德多多往来。”
他的目光停在魏杰脸上:“唯独齐卿,玄德还不认识,现在为你引荐。”
魏杰抬起头,从袖中取出名刺,双手捧着。
“扶风杜阳县魏杰,字齐卿。久仰骠骑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刘备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他本是党锢名士,年岁要比众人大不少。
刘备对着魏杰拱了拱手。“魏君,备家在京兆阳陵,说起来,都是州里人。”
魏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骠骑将军说的是。杰也是关西人,与将军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