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车队出行。
北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偶尔有枯枝上坠落的雪团砸在地上。
卢植和蔡邕站在官道旁边,为刘备送行。
刘备站在他们面前,拱手道。
“卢师,蔡师,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玄德,路上小心。”卢植声音沙哑,没有多余的话,该说的昨日已经说完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自己年轻时身上还存在着的一些东西。
不过刘备的脸上没有卢植年轻时的棱角,刘备的经历要比卢植丰富,那些棱角早就被北疆的风沙磨平了。
蔡邕走上前,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玄德,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刘备握着蔡邕的手。
“蔡师,等京都安定些,徒儿就会回来看你们。”
蔡邕笑容苦涩:“这天下,短期内怕是再也安定不了了。”
“你这一去朔州,南征北战,不知何日安歇。”
说到此处,远处传来马蹄声,刘备转过头,看见一队缇骑从官道上驰来,缇骑皆穿着红色袍服,腰悬长刀。
打头的是一辆轺车,马车在官道旁边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老者走下车来。
他六十来岁,身材高大,但走路的步伐很稳。
袁涣从后面跟上来,快步走到刘备面前,拱手道。
“明公,家父来了。”
刘备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就是执金吾袁滂,陈郡袁氏的族长。
他之前没有正式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他的名字。
此人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从不结党,从不站队,这样的人,要么是庸才,要么是大智若愚。
袁滂走到刘备面前,拱了拱手,目光慢慢收拢。
“骠骑将军,久仰大名。”
刘备还礼:“袁公,久仰。”
袁滂看了袁涣一眼:“我儿说,骠骑将军铁血英雄,国之天柱。今日一见,果然仪表不凡。”
其实在朝堂班次里,袁滂是没见过刘备的,光和二年(179年),袁滂从司徒位被免职,刘备冬天才在上谷郡打鲜卑人发迹。
直到中平年间,袁滂重新入朝担任执金吾,这几年袁滂都不在朝廷,自然是第一次见面了。
刘备低下头:“袁公过誉。刘备才具平平,在豫州多亏曜卿助我,才能顺利平定蚁贼。”
袁滂捋了捋胡须:
“曜卿虽有才干,这点不假。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会打压他。但也知晓他有几斤几两。”
“曜卿清平世可为三公才,行于乱世则还差些履历。今后望骠骑将军多多教导。”
这倒不是客套话,而是在托付。陈郡袁氏的家主,认可了刘备,允许自家儿子出仕骠骑将军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之前袁涣、袁敏两兄弟是自发投奔的客将,没有得到家族助力的。
从今天起,有袁滂这句话,袁涣就不再是客将,而是陈郡袁氏与阳陵刘氏之间的纽带,这意味着两家正式政治结盟了。
刘备深深一揖:“刘备必不负袁公信重。”
见此,袁敏与袁涣各自笑了起来。
袁滂点了点头,连忙扶起刘备。
“骠骑将军太过讲礼了。”
“老夫私下有一事,想请教骠骑将军。”
刘备直起身:“袁公请说。”
袁滂打量着刘备:“将军是天子门生,在河北为何要冒死违诏?这恐怕不合常理吧。”
“老夫思来想去,也看不明白。”
官道旁边安静了下来。卢植和蔡邕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倒是袁滂在刻意试探刘备心意,至于其目的,大抵是在揣测刘备作何心思。
毕竟五霸之业,和帝王之业那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这决定着刘备未来走的是尊王攘夷的路子,还是另起朝廷的路子。
每一个家族在下注之前都会考虑这些问题,这些公族毕竟都是经历了几百年王朝兴衰的大家族,对于乱世到来是有提前感应的,都会想办法给自己找下家。
刘备没有躲避,他直言道。
“袁公有所不知,刘备生于边州。边地饱受战乱之苦。少年时,刘备便立下志向,大丈夫当投笔从戎,驰骋沙场,为国为民。”
“今上只知家国大义之声,而不闻黎民百姓之声。河北之庶民,并非贼人,乃为贼人胁迫尔。备若杀之,与国贼何异?故而备宁可违诏,也不愿意从贼。”
袁滂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露出的松弛表情。
刘备能有自己的道德判断,这证明他不是一个愚忠的人。
而袁滂最担心的就是,一旦陈郡袁氏押宝刘备,最后被他的愚忠毁于一旦。
汉灵帝的确有两面,在刘备端门对策时就他骂过灵帝假慈悲,装无辜,把皇帝气得够呛。
刘宏生于王朝末年,拼尽全力榨干民力去救国,刘备作为天子门生,自然无可指摘。
但他也无法忽视灵帝过于冷血的事实,在北征鲜卑时,灵帝畏惧发不出军费造成兵变,就祈祷让北征将士和鲜卑人同归于尽,全死在草原上……这话听得刘宽气得直哆嗦。
把太平道当做吸纳流民的道具,太平道爆炸了,又怕招降了蚁贼,养不活,贼人再起,于是痛下杀手斩尽杀绝,这回又把刘备得罪了。
说到底,偌大一个王朝汉灵帝最后却无人可用,是有原因的。
他除了自己的江山社稷,什么人都不在乎。
卢植、蔡邕、刘备、刘虞这些人都是他掌控天下的工具而已,只不过刘虞和刘备的价值比前两者大,现在还没遭到权力反噬。
曹节、侯览、王甫、段颎、刘郃、阳球之流可以说是死有余辜。
但看到卢植和蔡邕的下场,又有哪个忠臣不害怕呢?
袁滂没有明确的政治导向,对此事不做评价,他唯独关心的是刘备能不能脱离灵帝的操控,免得到最后落得跟卢植一样,忠心耿耿一辈子被罚去搬砖头。
“大丈夫自该尽忠职守,可一旦家国危亡,就得挺身而出,居安思危,这才是英雄所为。”
“听闻骠骑将军少年时,号为知命郎,既然知命,就当如此,早作打算。”
袁滂转过身,看着袁涣。
“今后,曜卿要与骠骑将军多多学习才是。”
袁涣拱手:“孩儿明白。”
袁滂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刘备拱了拱手,转身走向轺车,带着缇骑和袁涣提前离开了。
袁涣拱了拱手:“明公保重。”
卢植目送马车离开,走到刘备身边,低声道:“袁公熙这个人,不简单啊。”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有分寸,但也有深意。”
刘备目光凝重:“备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