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的檐角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串串悬垂的玉珠。
宫门前的雪已经扫过了,扫帚在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殿前的台阶。
两个小黄门蹲在廊下,手里捧着铜手炉,手炉的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们看见太后归来走来,连忙站起身,躬着腰,推开门。
殿中烧着三个炭盆,炭火通红,热气扑面。
董太后坐在榻上。
“骠骑将军,也坐。”她用下巴点了点侧席。
刘备跪坐下来,腰挺得笔直。
“太后,方才在宫外,臣不方便说,臣此来,正是为张司隶之事。”
“张司隶贪墨冬衣,证据确凿。臣听闻他在南阳当太守时,便为荆州刺史弹劾。如今在京都又纵横犯法。太后坐视不顾,只怕难以服众。”
董太后面色冷淡。
“张忠一介小人,骠骑将军何故要在意他?”
“若骠骑心有芥蒂,朕让他去骠骑府致歉便是。况且,张忠纵然贪暴,却是朕手下的人。朕不希望骠骑将军与他起了争执。”
张忠是董太后伸手捞钱的替身。董太后自是不愿意清算的。
刘备劝诫道。
“太后,国难关头,还把手往军队里伸,就不怕兵变吗?”
“河北兵将鏖战连年,如今西方又起了兵祸,如果再有此类事发生,只怕丢了关中,雒阳也危矣。”
“昔日,凉州羌人一路杀穿河东,威逼河内,距离雒阳咫尺之遥……历历在目。”
董太后的笑容收敛起来。
“骠骑将军放心。从今以后,朕保证,朔州军军资绝不会再出问题。朕会亲自督查外甥,让他尽忠职守。”
刘备拱手:“多谢太后体谅。”
既然董太后给了面子,保证不会再动军需,刘备也没必要死磕张忠了。
“时辰不早,那臣就先回府了。”他站起身,退出殿外。
毕竟禁中乃是皇家女眷所在,董太后也不好挽留。
只令刘备没事儿就常来。
刘备起身回府。
北阙甲第的府门已经换了匾额。旧匾摘下来靠在墙边,新匾悬在门楣上,上书“骠骑将军府”五个大字。
匾额上刷了新漆。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上堆着箱笼。
张忠站在马车旁边,双手拢在袖中,冻得直跺脚。
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每人手里都捧着礼盒。
他看见刘备的马车驶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笑。
“哎呀,恭喜骠骑将军,贺喜骠骑将军!”
“如今是万石将军,金印紫绶,好不快哉!”
刘备下了马车,张忠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翘,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睛不笑,那双眼珠滴溜溜地转,像两颗算盘珠子。
刘备拱手:“君识得我?”
张忠的笑声更大了。
“天下谁人不知骠骑名姓?当今一万两千户的大县侯,邸报都贴出来了。骠骑将军年纪轻轻,天降富贵,只怕京都女子们要趋之若鹜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仆人挥了挥手。仆人们把礼盒从马车上搬下来,摞在府门前的台阶上。
刘备看着那堆礼盒,拱了拱手。
“不求京都贵女登门。但愿张司隶今后手下留情了。”
张忠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
他连忙行礼,腰弯得更低了。
“哪敢,哪敢!河北之事,事出有因。骠骑将军也是知道的,下官也是为了太后办事,你我今后要多多合作才是。”
刘备苦笑:“合作谈不上,州将在京都,消息灵便。下官在朔州,消息不灵通。”
张忠又笑道:“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太后也是挂念着骠骑将军的。”
刘备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太后、州将挂念。时辰不早,马上到了宵禁时分,备就不留张司隶用饭了。”
张忠脸上抽了抽,有些尴尬,他转过身,对仆人们挥了挥手。
“那好,今日来的匆忙,失了礼数,我隔日再来拜访骠骑将军,走……”
马车驶离巷子,声音越来越远。张忠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刘备入府后,门很快关严了。
“这刘备虽然明面上依附了太后,可背地里依旧在避嫌,看来今后少不得敲打他啊……”
张忠冷笑了两声,随后驾车而去。
……
骠骑将军府内。
刘备坐回案前,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靠在案边。
袁涣和陈到坐在侧席。
“陛下已经准许我们回朔州了。”
“事不宜迟,京都风云变幻,一天一个形势。我们这几日就动身,早些脱身为妙。”
袁涣点了点头。
“大将军,涣的父亲在朝中任职,家人都在京都。涣想明年再归五原。”
骠骑将军在西汉时与大将军同秩,新莽时,开始定称骠骑大将军,东汉时位次三公。
刘备的左骠骑将军,全称应该是左骠骑大将军。
如果是由诸侯王、外戚担任,那就会被奏请位在三公上。
故而袁涣称呼刘备为大将军也是对的。
刘备思索道:“也好,那曜卿你也放沐假吧。”
陈到道。
“明公,末将还是随明公一起走。”
刘备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折好,递给陈到。
“送去给子嘉。我们走后,他须谨慎侍奉陛下。”
处于宫内,随身侍奉灵帝,刘德然还是很安全的,而且前途光明。
刘备倒不担心刘德然,董卓把董旻安排在宫中,刘备就把自己族弟放在宫中,这样也好留个眼线。
陈到接过竹简,塞进袖中,转身出了堂外。
诸事尘埃落定,刘备放下心来,当夜便收拾细软。
正收容行囊时分,忽见樊璇站在堂门口,久久不动。
刘备愣了片刻,询问道。
“姑子,怎么还不歇息?”
樊璇抬起头,眼眶红了。
“刘君要走,那奴家怎么办?”
刘备沉默了片刻:“姑子回冀州,或者去朔州,都可以。”
樊璇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奴家追随刘君多年,竟连跟随刘君一起走的资格都没有吗?如今兵荒马乱的,走到哪都是个死。刘君若真不要奴家,干脆杀了奴家就是,也省得奴家痴心妄想。”
她的脸上全是泪,睫毛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刘备见对方楚楚可怜,也是心软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足见这姑子对自己真心实意。
纵然出身不足,可刘备自己出身也不高。
若非政事缠身,需要寻求有势力的盟友合作,刘备自然是不会轻视樊璇的。
刘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刘备只怕耽误了姑子。我这一生多在军旅,家中女眷日夜守空房。”
“哪怕是最早完婚的冯姬,也是相处不多的。”
“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奴家不怕寂寞,就怕大将军看不起奴家。”听到这话,刘备自是无话可说了。
他伸出手,把樊璇搂进怀里。屋外寒天冻地,她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在怀里发抖。
“好吧,备带你走。但你需得听话,今后在家中不得招惹是非。”
樊璇的脸埋在他胸口,泪眼婆娑。
“只要刘君不嫌弃奴家,奴家什么都依刘君的。”
刘备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好。快些收拾细软。后日我们就走。”
樊璇破涕为笑,千里追夫六年了,死缠烂打,洗衣做饭,终于是得到刘备怜爱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刘备就出了门,临行前还得去拜访卢植。
卢师刚刚经历大赦,官复原职回了尚书台。
也是清流和刘备都在求情,虽然卢植没有封侯,但最起码官位保住了。
刘备出了巷子,拐上御道,御道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
卢植的府邸在城南的步广里。府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卢府”二字。
字迹是标准的飞白体,一看就是蔡邕写的。
刘备下了马车,走上台阶,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板,咚咚咚,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门开了,一个陌生小厮探出头来,看见刘备,连忙把门推开,躬着腰问道。
“来者是谁?”
陈到咳嗽了两声:“汉左骠骑大将军、位特进、朔州牧、持节领鲜卑大都护、监度辽营诸军事、武安侯刘君在此……”
那童子吓了一跳:“好长一串头衔……我记不住,阿翁,阿翁,来了一个好大的将军……”
未多时,来了一个年长的孩子,拉着那童子来给刘备道歉。
“原是骠骑大将军,幼弟无状,请进请进。”
刘备打量了那男子一眼,比自己年岁还大些,大抵是卢植的儿子。
卢植一生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都死于幽州战乱。小儿子卢毓有宰相之才,目下刚一岁。
这应该是他的两个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