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备就醒了。
樊璇已经提前做好了朝食,端到堂中。
刘备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两口。
“樊姑子。”
樊璇端着食案停下脚步。
“备马上要去朝会,晚上才会归府,你不必忙活了,好生歇着吧。”
樊璇低下头,深深的福了一礼:“奴知道了。”
她端着食案走出堂外。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刘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头戴三梁武弁大冠,走出堂外。
却见陈到牵着马车,站在院子里。
刘备翻身上车,策马出了府门。
雪停了,天还是阴的。
街上很是冷清,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扫雪的役夫,弯着腰,用扫帚把雪推到路边。
刘备所居住的北阙甲第在北宫外的步广里,黄巾起义后,可能是为了躲避北边的兵祸,反正汉灵帝一直很迷信,他将汉帝国的行政中心搬到了南宫。
从步广里乘车南下,经过永和里,就能抵达司徒府的百官朝会殿。
汉代常朝地点也一般在丞相府(司徒府)的百官朝会殿中。
当然,皇帝去丞相百官朝会殿并不经常,只是遇到国之大事疑事时皇帝才亲临。
东汉常朝地点多在南宫中的却非殿和北宫中的德阳殿。
当然一般情况下,皇帝有很多宫殿轮流住,住在哪个宫殿,就会在哪个宫殿的前殿开会。
如今黄巾平定,凉州战乱又起,事发突然,自然是得将此事付诸于外朝的。
进了司徒府,沿着御道往前走。
很快就能看到百官朝会殿了。
刘备在殿门前停下。殿门大开,外边已经站了不少脱了鞋子的官卿。
剑履上殿,那是权臣标配,灵帝朝还没人有这个资格。
三公九卿,列侯将军,黑压压一片,站成几排,都老老实实脱了鞋子原地受冻。
低声交谈,整理衣冠,闭目养神比比皆是。
等到时间到了,谒者唱喝:“开朝!”
百官便稀稀落落的进了朝会殿。
殿中比外面暖和得多了。到了冬天,朝议开会前,有司会挂上锦绣壁毯、羽毛幔帐,这样不至于冷脚。
刘备走进去,站到武将的行列里。
身前班次比他大的,也就一个何进。
何进跟刘备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眼,何进扭过头去没说话。
未多时,刘宏从侧殿走出来,东汉皇帝只有祭祀时才和百官一起穿冕服,平日里是不穿冕服的。
穿什么五花八门的的都有。
体统一点的,会穿黑红两色的袍服,让侍中站在旁边持着斩蛇剑,显示出自己是诛暴秦斩白蛇的刘姓后人。
“朝——启——!”宦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群臣行礼,山呼:陛下万年。
刘宏抬手,示意平身。
“诸卿有何事启奏。”
何进从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笏板,他走到殿中央,扬声道。
“陛下,凉州急报,边章、韩遂、北宫伯玉、李文侯等聚众十万,寇掠陇右。护羌校尉泠征战死。
凉州刺史左昌急派汉阳郡长史盖勋率军驻守阿阳,叛军见阿阳县无法攻破,便转向攻打金城郡,攻杀金城太守陈懿。
有赖盖勋守节,汉阳郡暂时无碍。然则,汉阳之冀县城乃是关西重地,也是凉州治所,我料韩遂攻克金城后必会重新南下汉阳,臣请陛下速发大军,征讨叛贼。”
刘宏靠在御座上:“转头看向梁鹄,朕记得,这个盖勋是个人才啊。”
梁鹄脸色苍白,他本是鸿都门下出来的学子,算是天子门生。
被灵帝提拔为选部尚书(吏部),拔擢为凉州刺史。
梁鹄虽然出身寒微,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
在凉州担任刺史期间,不仅不检举两千石,还包庇太守贪赃枉法。
时任凉州从事苏正和准备弹劾武威太守纵横犯法,梁鹄害怕得罪地方两千石,便想将苏正和治罪杀害,幸而被盖勋保住才没死。
此类事件不胜枚举,梁鹄也是走了狗屎运,恰巧就在黄巾起义同年,凉州叛军造反之前,被征召回京了。
继任凉州刺史的左昌更是逆天,此人趁着凉州大乱,截取朝廷军费数千万中饱私囊。
盖勋苦劝不听,左昌大怒,反而派盖勋率孤军驻守汉阳郡边塞的阿阳县,直对叛军锋芒。
左昌原打算让盖勋战败,找借口用军法先发制人把盖勋整死,然而盖勋多次拼死作战成功守住阿阳县,名震西陲。
这下左昌没话说了。
之后,边章等人转攻金城郡,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
在此期间,盖勋多次请求左昌派兵救援金城郡,左昌坚持不肯,就眼睁睁看着凉州沦陷。
汉末边将,几乎全是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货色。
之前在辽西郡,刘备早就见识过这些边将的厉害了,奸淫掳掠,贪赃枉法,收拾自己人,一个比一个厉害。真遇到贼人,跑的比谁都快。
幸好历史上在凉州还有不少盖勋、傅燮这种死节之臣,要不然就这群汉将,真得被叛军一路打穿三辅,把皇陵挖完。
灵帝倒也是真没招,王朝末年别的啥也没有,唯独这类官员汗牛充栋。
“凉州大乱,诸卿以为,如何是好?”
邓盛从列中走出来,捧着笏板,走到殿中央,率先发难。
“陛下,北宫伯玉、李文侯,不过是湟中义从的几个军官罢了。边章、韩遂不过是凉州从事,跳梁小丑,何足畏惧。”
“韩遂所求已然明朗,他不过是要陛下斩杀宦官,示天下以公心,届时这些贼人自然瓦解。他们既然打着诛宦官的旗号而来,没有了大义,还能翻起什么浪?”
刘宏的手指猛地在御座扶手上拍了一下。
赵忠出列道:
“昔日,七国以清君侧为名,反叛朝廷,孝景帝诛杀晁错,可七国收兵了吗?”
“臣等何辜?背负如此骂名?”
“还请陛下明鉴!”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韩遂喊着清君侧,那是真想杀到雒阳取代了刘宏。
百官喊着清君侧,则是为了扳倒浊流,让皇帝变成孤家寡人。
这浊流再不反击,就真被清流们牵着走了。
太仆张延也从列中走出来。
“陛下,太平道方灭,张角三兄弟伏诛,可蚁贼未净,天下未安,何者,贼首未能除尽也!
如今凉州兵变,边章、韩遂、北宫伯玉聚众十万,寇掠陇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他们打的也是诛宦官的旗号,这已经不是民变,是兵变了。
整个凉州的屯兵,全反了。再不诛杀宦官,臣恐天下豪杰,皆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向阙,自此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廷尉崔烈也站了出来。
“陛下,阉党祸乱朝纲,十常侍卖官鬻爵,陷害忠良。证据确凿,天下共知。不诛宦官,朝廷危矣。”
张延出身河内张氏,留侯张良后人,其父张歆曾任桓帝时期司徒。
安平之崔烈自不必说了,祖父崔骃,父亲崔盘,从弟崔寔,其子崔州平,皆是名臣。崔家在幽州有名望,族人历任各郡太守、九卿。
一个是公族,一个是屡世二千石。
加上太尉邓盛,全在抨击阉党。
黄巾起义了,没人管张角,朝堂里全在谈党锢。
凉州叛乱了,没人管兵变,朝堂里全在骂阉党……
那在凉州贪赃枉法的梁鹄、左昌也是阉人吗?
这就是汉末朝廷啊……朝臣为了求个清名,到死都在斗。
刘宏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喜之日。黄巾平定,北宫伯玉跳梁小丑,何足畏惧。此事先搁置下来,给诸将论功。”
蹇硕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展开。
制曰:
朕以凉德,承奉宗庙,夙夜祗惧,不敢荒宁。顷者,妖贼张角,依托巫蛊,诳惑黔首,聚为虺蜮,啸聚河北,祸流八州。苍生罹其荼毒,城邑化为丘墟。朕心忧焚,如蹈渊冰。
赖尔等中常侍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忠贞秉节,夙夜在公。
当贼氛方炽之际,能协谋帷幄,指授方略,使将帅用命,士卒效死。发禁兵以讨不庭,饬守令以固封守。卒能枭戮元凶,荡平妖孽,洗雪民怨,克复疆宇。社稷危而复安,黎元困而获苏。此尔等与有劳焉。
《传》不云乎:“亲贤并建,所以明功也。”尔等虽居给事掖庭之职,然竭忠宣力,功在社稷。古之周任、巷伯,亦何让焉?今大乱甫定,赏典宜行。是用稽之旧典,酬以茅土。
可各封为列侯,食邑如干户。俾尔等子孙世世,与汉无极。其各敬服,永绥宠禄。
……
他么的,十常侍勾结太平道证据确凿,历史上灵帝却为了打压平叛功臣,直接给十常侍封侯。
这一举直接把十常侍推到风口浪尖。
整个朝堂炸裂了。
张让、赵忠是真要哭了。
封侯本来是大喜事儿,可灵帝在这节骨眼上给十常侍封侯,什么意思?
你们清流先去攀咬宦官,逼得十常侍不想跟清流斗法也得去斗。
果不其然,满朝沸腾。
“陛下!”邓盛的声音从殿中央炸开,打断了蹇硕的念诵。
他脸涨得通红。
“自古我朝以人头论军功,十常侍有何贡献?王使君在豫州还发现他们勾结太平道的文书,证据确凿!陛下怎么能弃之不顾!”
张让的脸白了,却不得不接招。
“邓太尉这话说的,咱家怎么勾结太平道了?太平道造反时,咱家献出财物助汉军作战,日日在禁中伺候陛下,哪有时辰去勾结蚁贼?
倒是有些人,打着清流的旗号,暗中跟张角书信往来哟,再说了,那王允不就是你的故吏吗?你这话说出来恐怕别有用心。”
赵忠的笑容比张让的和善些,但眼睛不笑,那双眼珠像两颗死鱼眼,盯着邓盛,一动不动。
“邓太尉说咱家勾结太平道,咱家反倒要问问,太尉有没有勾结太平道,查,大家一起查,在水落石出之前,谁也别说自己干净。”
邓盛的胸膛剧烈起伏,胡须在颤抖。
“你——你们——贼喊捉贼,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张让的声音拔高了些。
“邓太尉,您门下的王允,捏造证据,污蔑忠良,您这个举主,能清白?”
“一张文书就能佐证的话,那老奴也能在邺城找到太尉你勾结宦官的罪证,你信也不信!”
邓盛的脸色由红转白。
王允在豫州找的证据本来就是为了扬名捏造的,实际上十常侍跟太平道之间的瓜葛,灵帝心里门清。
只要灵帝矢口否认,清流找再多的证据也没用。
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骂战还在继续。
张让和赵忠你一言我一语,把邓盛、张延等人逼得哑口无言。
何进本身家里也有宦官势力,始终不方便开口。
张让的养子张奉娶了何后的妹妹,两家是姻亲,十常侍中的郭胜是何进老乡,帮着何后入宫,后来帮着何进对付蹇硕的都是此人,何进当下不可能站出来反对宦官。
袁隗也是清浊两边不倒翁,也没有开口。
张温这个老滑头不想节外生枝,到头来只有邓盛一个人在撑着,他像一只被十常侍围猎的老鹿,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刘宏见双方争执的差不多了,这抬起手,制止了张让。
张让的声音戛然而止,退后一步,低下头。
“够了。”
“论功。”
刘宏绕过了这个议题,直接讨论参战诸将的战功。
毫无疑问,平叛诸将中表现最亮眼的就是刘备、皇甫嵩、朱儁。
卢植、董卓现在是罪犯还在搬砖头,没资格论功。
战功居于其次的,表现最亮眼的就是跟随刘备的傅燮、跟随朱儁的孙坚,刘宏心理是有个底儿的。
封侯吃的是朝廷租税,按理说像皇甫嵩这样一个将领就杀了二十多万人的……那按人头根本就没法算,所以还是按军功质量算。
毕竟砍杀农民跟去砍塞外的胡人的军功相比肯定没法同样算的。
军队质量都天差地别。
蹇硕从袖中抽出另一卷黄绢,清了清嗓子。
“从二月张角起兵开始——平京都马元义、豫州、兖州、荆州、冀州,四方诸将,各论战功。”
“大将军何进,与左将军刘备平嵩山黄巾,各得一千户。”
“豫州战事,右中郎将朱儁,首战不利,当罚。左将军刘备,主平豫州、兖州黄巾,斩数万之众,降二十万,得封三千户。”
“左中郎将皇甫嵩,从平豫州、兖州黄巾,主平冀州黄巾,斩张角、张梁、张宝三贼首级加封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晋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食邑五千户。”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
继十常侍之后。
皇甫嵩的军功最先定调,前后五千户,左车骑将军,冀州牧。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皇甫嵩缺了平豫州、兖州的主功,在此只是从攻,故而比起历史上八千户食邑少了三千户,但张角、张梁、张宝三颗人头都在,军功保底不会少。
皇甫嵩这个州牧,是历史线中汉末早期唯一一个州牧,不过战罢即免,更像是个战时荣誉官衔,跟刘备的常置朔州牧区别太大了。
而朱儁因为此番缺少了历史线主攻豫州的战功,只主导了平荆州黄巾,食邑也从五千户,降到了三千五百户,受封右车骑将军,更封钱塘侯,加位特进。
与大将军不同的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这俩都是和丞相位一样,分左右两职的。
对于这个结果,领兵在外的皇甫嵩、朱儁都没得说,还算符合实情。
只是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皇甫嵩朱儁从比二千石的中郎将,一跃成为万石的车骑将军。
金印紫绶,位在九卿之上,三公下。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
蹇硕的目光落在刘备脸上,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念。
“左将军刘备,平嵩山黄巾,入豫州主攻,平波才、彭脱、吴霸,转战兖州主攻,平卜巳,入冀州破广宗,枭首万计,降虏近三十万。功高劳苦,加封武安侯,增封食邑六千户。加位特进,进位左骠骑将军,持节领朔州牧、度辽将军、鲜卑大都护如故。”
殿中安静了。
六千户。
加上原来的七千户,整整一万三千户。
武安侯!是刘邦在西楚阵营时受封的侯名,后来田蚡作为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也受封武安侯,可以说这个侯位就是为了宗亲外戚准备的。
左骠骑将军,位在车骑将军之上,仅次于大将军的顶级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