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特进:为加衔,授予对象为功绩卓著的列侯,允许其享有超出常规职官的朝议特权。
刘备加封左骠骑将军,位仍在皇甫嵩、朱儁之上。
战前左将军是中二千石,皇甫嵩朱儁是比二千石,本来双方官职都属于两千石就拉不开差距,这且不说。
可这一战,刘备砍得人头确实比不上皇甫嵩、朱儁。
刘宏给刘备加封六千户刚好卡在皇甫嵩之上,左骠骑将军又压着皇甫嵩一头,就比何进的大将军朝廷班次差一级了,其实也就是个朝会时座次排名的问题。
实际上,大将军、骠骑、车骑都是万石,金印紫绶,等于说,刘备凭借此战,直接登顶汉朝顶级武官。
这是什么概念?往上走,没得走了,只能附属加衔。
官位封顶,爵位排名前列,加上之前的七千户,这就是一万三千户食邑的大县侯。
放眼整个汉朝历史,都没几个这种级别。
那只有开国功臣,或者灭敌国的外戚特殊对待,有这种待遇。
刘备才年仅二十四岁啊。但同朝的武官里,没有一个能在食邑方面跟刘备比的。
在边塞打了一辈子胜仗的段颎,没巴结宦官之前食邑也才刚满万户。
此战标志着刘备已经彻底超越段颎,走到汉末军功林的顶点了。
要外战,有外战战绩,要内战,有内战战绩。
满朝文武何不惊悚?
蹇硕念完了,把黄绢卷起来,退到一旁。
刘宏靠在御座上,扫过殿中群臣的脸。
袁隗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
何进则低着头,神色愠怒。
“陛下,臣有事启奏。”
刘宏点头:“大将军说罢。”
“陛下,左将军在河北私分军饷,包庇蚁贼。臣以为,不当封六千户。”
何进此言一出满座震动。
邓盛见机站了出来。
“陛下,刘备在广宗,私自放走五万蚁贼,以缴获的钱帛分给流寇。这是通敌,是违诏。臣请陛下彻查。”
张温、张延也跟着上书。
“我朝素来军功论首,刘备斩杀之首级,远不如左右车骑将军,何以食邑还在二人之上?还请陛下三思。”
张温这话说得确实没错。
刘备这个中二千石往上升,只能升到万石。
大将军何进占了,此职在东汉与卫将军基本不同设。
那剩下的也就是骠骑、车骑。
刘备战前就比皇甫嵩、朱儁地位高,皇甫嵩、朱儁升车骑,那刘备只能升骠骑。
当骠骑将军没什么问题。
食邑比人头砍得更多的皇甫嵩、朱儁高就有问题了。
东汉抓俘虏论功很少,比的是砍人头。
刘备这六千户的确不好解释。
刘备从行列中走出来,抬起头,看着何进,目光平静。
“大将军何以知道备在河北私分军饷、包庇蚁贼?蚁贼战场起义,帮助汉兵击败黄巾军。难道备要杀了忠良之士?全杀光了,谁来助汉军破城?至于私分军饷——”
刘备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宏:“陛下清楚军饷去了何处。”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军饷去了哪里?无非是去了少府,进了皇帝的内库。
有人不知道,但也不敢问。
至于汉军破城后兵士洗劫城市,这是惯例。
从光武开国就是如此,兵士不光吃军饷,也是吃缴获的。
说是私分军饷,但其实这个罪名很难成立。
牵扯多了就容易扯到老祖宗,刘宏也没法说这事儿。
邓盛指摘半天,愣是找不到刘备漏洞,他做的天衣无缝,除了人头砍得少些,和军功不太匹配以外,倒也找不到别的缺陷。
袁隗呢,则一直用眼神催促何进,找借口尽可能抹掉刘备的战功,可指望了半天,何进愣是不动,这屠户,关键时候居然怯场了……
一则是他确实找不到刘备的漏洞,二则是何进本身也就是个屠户出身,没什么文化。
今年才堪堪当了一年的大将军,比起在座的朝臣,政治斗争经验差的太多。
像刘备这种多次遭受群臣非议,力排众议舌战群儒的老江湖,早就不怕诘难了。
何进还没有厚着脸皮泼脏水的本事,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没招。
见何进不说话,邓盛的脸气得涨红了,硬着头皮上。
“刘备,你休得强词夺理!”
刘备转过身,冷冷看着邓盛。
“邓太尉,且不管你私下怎么看待刘备。”
“这里是百官朝会殿,天子在上,御史在侧。”
“我与你远日无怨,今日无仇,你好歹呼我一声骠骑将军吧?”
“桓御史,太尉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侍御史桓典,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本是袁隗故吏,在汉末一直是反宦官先锋,被誉为骢马御史,龙亢桓氏在汉末又是名门,三代名儒连续教授了五位东汉皇帝,号称“三代御先生,五位帝王师”。
在这紧要关头,要是不弹劾邓盛也说不过去。
桓典看了一眼袁隗,袁隗也别过头去不好说话。
桓典只能出列弹劾:
“回骠骑将军,殿前失仪为大不敬罪,昔日西京名臣申屠嘉便呵斥文帝宠臣邓通曰:大不敬,当斩!”
“臣斗胆,弹劾太尉!”
此话一出,邓盛吓得魂都没了。
虽然大不敬也分轻重,但这一出着实把邓盛吓得够呛。
皇帝之作为只要打击面广了,那就会举世皆敌,被派系掣肘,但单独针对某几个家族仍旧是手到擒来。
邓盛没有弘农杨氏的威望,灵帝真要以此为借口痛下杀手,邓盛压根没办法对抗。
“臣……臣死罪……”
刘宏大笑:“哈哈哈,看来太尉还是能好好说话的。”
“直呼其名,本就是侮辱,太尉非骠骑将军举主,也不是恩师、长辈,怎能在朝会之上直呼名讳呢。”
“朝堂威仪不可缺,否则岂不让人笑话我朝无礼。”
“来人,太尉殿前失仪,大不敬,免官输从左校。”
倒霉的邓盛直接被罚去搬砖头了,那叫一个叫苦不迭。
杨赐今年才卸任太尉,邓盛交了钱当了还不满一年太尉。
本想着当了三公能给自己故吏王允撑撑场子,讨个公道,结果王允还没治罪,邓盛自己先倒了。
继任者为太仆张延,这可怜孩子也当不了一年,很快就会被宦官整死了。
这就是东汉朝廷的三公流水席,不怕死的有钱的就来当。
当然了,东汉大将军、车骑将军也是高危职业……
担任骠骑将军的还算是善终的比较多了。
处理完邓盛,何进更加不敢说话了。
张温见何进不出头,自己也是识相了。
刘备见百官缄默,干脆就坡下驴。
“陛下,邓太尉言辞过激,然此番功勋,下官确不当受六千户。
臣麾下护军司马傅燮,在汝水连破吴霸,平息江汝贼人,又在东郡大破梁仲宁,按功当封侯。
臣麾下别部司马关羽、张飞,自幽州以来,屡有战功,多次率别部单独破敌,军功状书也已转呈朝廷。臣愿削封以益将士。”
“朕也看到了。”刘宏揉了揉眉心。
刘宏本来想着能省就省,不给这些副将吃租税呢。
既然刘备开口了,从自己食邑里削。
那也确实得讨论讨论,汉代军官层论军功有两点,取决于是否单独领军作战。
从攻和主攻享受的功勋肯定不一样,围城战和野战更不一样。
关羽、张飞吃亏就吃亏在平鲜卑时期,一直是从攻,早期战争规模也不大。而且刘备斩杀核心敌酋的数量很高,军功大头都在刘备身上。
关羽、张飞就砍了几个在汉地不太知名的部落大人,但也因此从白身升到十九级的关内侯,算是改命了。
傅燮比较走运,加入朔州军后一直参与的是大规模战役,每一战的规模基本都上万了。
加上他本身年龄比诸将要大几岁,又是刘宽推举过来的客将,出仕时地位就很高,在黄巾期间单独领军表现最好,尤其是在汝南期间,几乎是刘备左膀右臂,以寡击众,平吴霸之战彻底奠定了傅燮汉末名将地位,所以军功很快追上关、张。
至于韩当、徐晃、赵云等人,没有单独带兵作战的履历,全都是从攻,这些人都得像关张一样从头慢慢往上升爵。
许褚、陈到、吴懿、李典、李进、李通、邓当、朱灵这些将领就升爵的更慢了。
但刘备想保证关羽、张飞、傅燮三人凭借军功拿到第二十级的列侯是不成问题的。
三年内,徐晃、赵云、韩当升到列侯没问题,五年内,许褚、陈到、吴懿这些新将升到列侯也不是问题。
实际上,这时候,关羽、张飞、傅燮的地位已经超过同期从底层杀出来的孙坚了。
真是跟着刘备捡了不少军功。
“既如此,那就从骠骑将军食邑中,削去一千户。增封傅燮鸿门亭侯,食邑三百五十户。关羽,封汉寿亭侯,食邑四百户。张飞,封新亭侯,食邑三百五十户。”
“骠骑将军毕竟全程制定了整个平黄巾的方略,皇甫嵩、朱儁功狗尔,杀人再多,不足为道。这五千户食邑还是要有的。”
刘备拱手:“臣代诸将谢陛下隆恩。”
听到这,何进确实忍不住了,咬着牙,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响。
这灵帝摆明了就是培养嫡系压杂牌将军,人头砍得不如皇甫嵩,皇甫嵩反倒成了功狗?你还能再偏心点吗?
倒也是皇甫嵩之前站台党人得罪了灵帝,刘宏就是不想让皇甫嵩得势!
何进恼火道:
“骠骑将军为诸将邀功,是为了培养门生故吏吗?你处处阴养死士,招揽人心,意欲何为?”
堂上寂静。
袁隗也愣住了,该你上场的时候你说不出话来。
末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你要来支棱了?
刘备转头,看着何进。
“那大将军招揽山阳党人,又是何意?”
何进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没有说出话。
袁隗就是知道何进没招也得上啊,都这关头了。再不阻止刘备还能咋办。
“陛下,朔州军威名太甚,不能再提拔了!”
赵忠见袁家人开口,则道是:“陛下,朔州将士功勋卓著,怎么能有功不赏呢?这是让将士寒心啊。”
朝议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如果瓦解不了刘备的军功,那就拆解朔州将士的军功,反正已经撕破脸了,总得做点什么。
刘宏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
未多时。
殿门大开。
宦官高声唱道:“皇太后到。”
此言一出,袁隗默然失神,这尊瘟神怎么来了。
董太后走了进来,头戴赤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百官伏首,董太后走到御座旁边,刘宏起身让位。
“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这大汉的江山,还怎么维持?骠骑将军在河北从蚁贼手上救了五万百姓,那是五万条人命。那些百姓,也是我大汉的百姓,此非大功?”
她的目光落在何进脸上。
“大将军,你说是吗?”
何进的头低得更深了。
“太后所言极是。”
“朔州诸将,有功,为何不能封侯?三者加起来也才堪堪千户,还是从骠骑将军的食邑里削的,简直荒谬!传出去,徒叫外邦笑话我大汉舍不得侯位。”
“皇帝陛下,此乃汝之过也。”
刘宏苦笑。
“大汉以孝治天下,不听从母后之言,就是不孝。”
“那朕就准了。”
“不仅如此,还要重重犒赏朔州将士,没有骠骑将军先平了兖豫二州,皇甫嵩能杀到河北?”董太后心思妙啊。
在朝堂上公然为刘备说话,用自己的名义给朔州军犒赏。
如此,刘备在群臣眼里就是妥妥的‘董侯派’,勿论刘备怎么选,都不可能再有机会下注何家了。
刘宏倒是看穿了太后的心思,却也没多说。
随着太后一锤定音,朝会很快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声音杂沓。
刘备走在最后面,出了殿门,冷风扑面,他眯了一下眼睛,穿着鞋子就往宫外走。
何进等人脸色都不好看。
董太后如今倒是关心刘备得很啊,对刘备嘘寒问暖,过冬用的礼品都提前送了好几车,运到了北阙甲第。
她就怕雒阳人不知道,刘备现在的靠山是董家人。
“左君……不,现在该是骠骑将军了。”
“何时有空,再来永乐宫啊?朕许久不见君了,想与你说些知心话。”
刘备倒也没拒绝,表面上依附董家并非是坏事。
毕竟刘宽走后,刘备也确实需要一个靠山。
但在那之前,刘备还有一桩事要与太后说。
“回太后,下官也有事启奏。”
太后还以为刘备终于有求于自己,更是高兴了:“刘卿请讲!”
刘备直接拿出朔州将士联名弹劾张忠的文书。
“张司隶扣押河北将士冬装一事。太后知否?”
董太后眼神一颤。
这刘备一直把弹劾文书藏在袖子里,分明是早有准备,今日董太后不来,摆明他就会在朝堂直接弹劾张忠。
董太后真是气急了。
刚给你点好处,你就翻脸。
太后强颜欢笑:
“骠骑将军,你好大的官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