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大雪下了整整一夜,雒阳城被裹进一片冰雪之中。
北阙甲第的屋檐下悬着尺许长的冰凌,晨光透过来,冰凌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像无数把倒悬的短剑。
庭中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响。
樊璇蹲在灶房里,往灶膛里添柴。
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粟米的香气混着柴烟,在狭小的空间中弥漫。
她用木勺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
随即放下木勺,从灶台上端起一只陶碗,盛了粥饭,用布巾垫着碗底,捧在手里,走出灶房。
汉代没有炒锅,即便是贵族吃的精米,含水量也很足,看起来黏黏糊糊的,配上小菜吃倒也有一番风味。
樊璇走入刘备的寝室,屋中冷得像冰窖。
炭盆早就熄了,灰烬摊在盆底。
刘备裹着一件裘衣,靠在坐榻上,桌岸上摊着一卷竹简,是陈到刚从城中抄来的邸报。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翻竹简时指节僵硬。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时,樊璇已经端着粥走到案前,热气从碗口升起,在冷空气中扭曲飘散。
“左君,趁热吃些,今日天冷,我叫人添些柴火来。”她退后一步,垂手站在案侧。
刘备低头看着那碗粥饭。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融化的脂膏。
他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口,粥入口绵软,他喝了两口,才放下碗。
半个月前,十一月大雪初降的那天,樊璇裹着一件旧羊裘,从关中赶到了雒阳。
她站在府门外,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睫毛上凝着霜。
此女嘴上说着是杜氏让她来雒阳照料左君起居的。
刘备却没有信,樊璇一个没出阁的姑子,又不是贱籍出身,哪里能去伺候人,杜氏不会做这种没分寸的事。
但刘备也没有赶她走。
如今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贼,让她一个人回去,万一路上出了事,刘备担不起这个责。
他只能让陈到在东厢房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又拨了两个仆妇伺候她。
她不肯要仆妇,说自己会做饭,会洗衣,会缝补,什么都能做。
刘备没有勉强。
这些天,她每天早起做饭,洗衣,扫地,擦案,把堂中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做饭的手艺不错,知道刘备爱吃北方的口味,粟米粥熬得稠,饼烙得酥,菜切得细,盐搁得匀。
刘备吃了几顿,没说什么。
她也不在意,每天照常做,照常端,吃完后照常退下,也不打扰他。
刘备端起碗,把剩下的粥饭吃了。
“以后早饭让仆妇做。姑子既然来此便是客,不是下人。”
樊璇攥紧的手指在袖中松开了:“奴愿意为左君做。”
“只要左君愿意,把奴当下人也行。”
刘备倒抽一口凉气,抬头看着樊璇。
她穿着一件青布深衣,外面套着加厚的绵裙。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人就开始穿绵服了,当然此绵非彼棉。棉花在公元前3世纪左右(约秦汉时期)传入西北,但是被广泛接纳为服装面料是在元明时期。
汉代冬季的绵服是木棉、麻等柔软植物纤维的衣服。
《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中有记载一种名为“茧”的衣服,就是古人较早时候穿用绵服。
汉代绵衣制分两种,一种纳新绵的称“茧”,一种纳旧絮则称“袍”。
《礼·玉藻》有云:“纩(新绵)为茧,缊(旧絮)为袍。”
特别厚实的绵衣则称为“重茧”。
樊璇出身不过是常山一个县令家庭,很难穿得起价格昂贵的狐裘,只能穿重茧御寒。
刘备见她站在案侧,低眉顺眼,冻得哆嗦,转身就将身上皇帝在北征前御赐的狐裘冬装披在了少女身上。
“随姑子心意吧,我这里随意得很,只要姑子不在京都惹事就好。”
樊璇轻抚着身上的狐裘,眼中水汪汪的。
她从十二岁开始,一直追刘备追到十七岁。
背井离乡一路跟着刘备从冀州到了朔州、关中、雒阳。
就是因为出身不足,没办法给刘氏家族帮衬,一直没被刘备放在眼里。
可刘备时时透露的关心之举,又总是让她不死心。
唉,没办法,小刘是行走的东汉魅魔,别说是女人,就是身边一群的男人都死心塌地跟着。
自知排不上号的樊璇只能熬时间了。
她收好狐裘,端起食案,转身退出了堂外。
午时,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备站在廊下,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雪光。
院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瓦楞往下滴,滴答滴答。
很快,府门外传来马蹄声,门环被人叩响。
陈到去开了门,刘德然从门外走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材高大,也穿着郎官服,但官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腰带没系正,靴子上沾满了泥浆。
“子嘉,你怎么来了。”刘备连忙叫刘德然进门。
“兄长,弟是宫里派来传信的,今天是五日一度的休沐期,陛下估摸着兄长‘病’好的差不多了,便让弟来催你明日入朝参与朝会。”
刘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人。
“这位是?”
刘德然侧身,指着那人。
“颍川淳于琼,字仲简。也是宫里的郎官,陛下让他跟着弟一起来探望兄长。”
淳于琼朝刘备拱了拱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左君大名,久仰久仰。”
他说话时带着一股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像一坛发酵过头的陈酒。
刘备皱了皱眉,这特么不是乌巢酒神么。
也对。
淳于在东汉是大姓,一家位于齐地,献帝朝的司徒淳于嘉,便是济南大姓出身。
另一宗在颍川,不过这一宗是阉党……
相传,中常侍淳于登为人奸诈,党附大宦官王甫,卖官鬻爵陷害忠良。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弹劾王甫一党,淳于登一同获罪被灭父族。
淳于琼便是这一宗的分支……
刘备委实没想到这人现在在宫里当郎官。
不过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跟袁绍、曹操哥几个在雒阳一起混的,要么是阉党,要么是党人、太学生。
刘德然看了淳于琼一眼,低声道。
“兄长,此人在宫中当差,嗜酒如命,但人还算老实,陛下让他办的事,从不走漏风声。”
淳于琼也倒是:“左君放心,我家也是阉党出身,与你渊源很近。”
“咱也想当常侍的,等以后不想女人了就去阉了,买个门路,当阉人日子好过啊,还不妨碍喝酒!”
刘备满脸无语。
在汉末宦官的确豪族化了,不少宦官家庭都是像曹节这样屡世二千石出身,基本家族很昌盛。
一些不要清名的豪强生了后代以后,就会选择在宫中当宦官庇护家族。
宦官只是一种职业,不代表宦官没有后代。
刘备点了点头:
“入朝的事,备已经知道了。五日一次的大朝会,备本不该推辞。只是身子——”
刘德然摆了摆手,打断他。
“兄长,你就别装了。陛下说了,就算你是真病,抬也要把你抬进宫去。这次朝会,非同小可啊。”
刘备抬头看向刘德然。
“出了什么事?”
淳于琼低声道。
“左君,凉州乱了。”
“您还记得湟中义从吗?”
刘备记忆犹新:“北征鲜卑时就在备麾下,战力极强,所向披靡,是段颎训练的百战精兵。”
淳于琼点头:“北宫伯玉、李文侯带着湟中义从反了。二人自立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泠征。
韩遂,额——就是那个凉州名士韩约,与督军从事边允,在西州名声显赫。北宫伯玉等人劫持了边允和韩约,让他们统领军政,一同作乱陇右。
此二人将名、字倒换,改名韩遂、边章,聚集西凉屯兵,传檄诸郡,以清君侧、灭宦官为名,横扫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