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府的庭院里,袁隗、司空张温、大将军何进,以及早已告病退休的杨赐聚集一处。
如今大汉朝权势最盛的几人皆在此地等候一人。
最后到的是太尉邓盛。
此人是弘农人士,履历丰富,在桓帝时便任并州刺史,后迁太仆。
黄巾起兵后,杨赐触怒皇帝被免官,邓盛代为太尉,从此进入公族之列。
说起来,此人与祁县王氏还有一宗缘分可说。
大抵在汉桓帝永寿元年左右,邓盛时任并州刺史,太原郡吏王允当面指责用钱贿赂太守王球而获得职位的郡人路佛,并与王球争辩,指责太守贪赃枉法。
王球一怒之下,将王允下狱,想要把他杀掉。
邓盛早闻王允的事迹,钦佩他的才识。
于是亲自骑上快马,前往太守衙门,保释王允,并且请他做自己府中的别驾从事。
王允作为邓盛故吏,从此在并州扬名。
可以说,王允虽然歧视腐儒,但他的一生是标准的党人路线,年少时师从并州党人郭林宗,入仕后打击贪腐以取官声,当豫州刺史后,当即弹劾宦官以求清名。
作为王允的举主,邓盛与王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巾起义后王允能当豫州刺史,邓盛与有力焉。
此番听闻刘备在豫州跟自己的故吏不太对付,邓盛本能的就对刘备没什么好感,加之他与杨赐又同是弘农老乡,杨赐一发话,邓盛哪敢不来。
只是来的路上,邓盛一直在拖延时间,思索着要不要卷入这场风波。
邓盛倒是个谨慎人,进入府门后,没敢让人通报,静悄悄的便入了司徒府。
府中,杨赐坐在北面,面朝南,背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青绿山水,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笔法古拙,墨色沉郁。
何进坐在西面,面朝东,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头戴武弁大冠,腰悬金印,其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
他的脸宽而平,颧骨高耸,鼻梁粗大,嘴唇厚实倒向是个地道的屠夫。
袁隗坐东朝西,司空则张温坐在袁隗的下首,南向侍,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胡须稀疏,眼袋很重。
四个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何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早已不耐烦。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邓太尉好大的架子啊,现在还不来。”
袁隗摆了摆手:“不急。邓公此人,向来谨慎。他来得慢,是在掂量。”
张温侧目道。“还掂量什么?”
“杨公、袁公领衔天下士人,大将军乃是武官之首,这还需要考虑吗?”
袁隗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堂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很快出现在堂门口,中等身材,略微发福,他的脸圆而红润,像刚蒸熟的馒头,额头宽阔,眉毛稀疏。
他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笨拙地连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随后才朝堂中的人拱手。
“大将军,杨公、袁公、张公,鄙人来迟,恕罪恕罪。”
袁隗抬手,示意他坐下。
邓盛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像是在找自己的位子。
可堂中的席位已经排好了,北面是袁隗、杨赐,西面是何进,东面是张温。
汉代的座次很有规矩。
古人常把称王称帝叫做“南面”,称臣叫做“北面”。
君子面南而称孤道寡。北为君、长所坐席位。
弘农杨氏是天下清流魁首,关西儒门领袖,袁氏也无法与之争锋。
故而北方的席位一定是杨赐的。
坐西朝东,日头升起的方向为贵宾,又叫西宾。
所以这个位子是大将军何进的。
主人家会坐在东面,西向侍,所以主人又叫东道主。
而坐南朝北的位次就比较尴尬了。
《汉书·于定国传》云:“北面,备弟子礼。”
坐在南方位次的不是弟子就是属臣。
显然南方的坐榻一张是张温的,另一张就是给邓盛准备的。
虽则同样身为三公,但邓盛只有自己这一代人靠着买官入了公族,其他这几位除了张温和他一样是靠着钞能力当得三公以外,另外两家都不是他能抬头与之说话的。
至于何进是外戚,自然也有底气些。
邓盛犹豫了一下,走到南面,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何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何进旋即站起身,拱手道:“杨公,人已到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杨赐点了点头,他坐直了身子。
“袁公是东家,一切听袁公安排。”
袁隗拍了拍手。
四五个侍从从侧门走进来,手里各捧着一只铜壶,壶身是青铜的,铸着蟠螭纹,壶嘴细长,冒着热气。
侍从给四人面前的酒盏斟满酒。酒液清澈,酒香在堂中弥漫开来。
秦汉时期,酒分为清酒和浊酒两大类。
清酒酿造时间长,酒精度高,酒液清澈。而浊酒则酿造时间短,酒液浑浊。贵族用酒一般是前者。
袁隗端起酒盏,举到与眉齐平。
“诸位,今日齐聚于此,原由自不必我说。还是杨公来说吧。”
杨赐端起酒盏,他的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圈。
“诸位。眼下,十一月已过半,前几日传来的羽书,河北蚁贼尽数平息。皇甫嵩在广宗,将张角的坟墓挖开,剖棺戮尸,将首级传送至京师,吊在马市示众。
又与巨鹿太守郭典攻克下曲阳,杀死张角弟张宝,俘杀十余万人。皇甫嵩在城南将十万人的尸骨筑成了京观,威震河北。”
说到此节,杨赐顿了顿。
“虽则刘备提前回京了,皇甫嵩也凭借此战功名显赫。
平定黄巾后,皇甫嵩奏请免除冀州一年田租,用来赡养饥民。
百姓作歌说——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郭典、董卓这些人也被河北百姓称颂得厉害啊。”
何进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朱儁那边也有消息。十一月癸巳日,荆州兵攻破宛城,孙夏败走。朱儁纵兵追到西鄂精山,又击破黄巾军,斩首万余级,孙夏也被朱儁军斩杀。荆州黄巾自此破散流离,死伤殆尽。朱儁也得了好名声。”
袁隗捋了捋胡须。
“蚁贼抄掠四方,肆意烧杀淫掠,百姓惧之,故而对蚁贼大行屠刀者,莫不受人敬仰。这本没什么。”
袁隗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放下酒盏,身体前倾。
“平叛诸将都得了军功,问题是,这些人没一个是我等能控制得住的。”
“朱儁为人老实本分,朝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皇甫嵩则更加机敏,一心想加入党人。
那刘备——哼,我看是清流他也不想当,阉党他也不想当。
成了一方牧伯后,此人越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袁隗看向一脸不悦的杨赐,道。
“在汝南不给我袁家面子也就罢了。杨公可是好声好气与他说事儿,可他呢——哎呀,年少登高不知世事,居然连杨公都不理会了。”
“杨公抛去的高枝儿,他不要,白让皇甫嵩屠了河北,得了功名。”
“我看,此子油盐不进,野心不小。来日满朝大汉忠臣,都要被此人给压住咯。”
何进闻言脸色阴沉下来。
何进心里其实对刘备也有气在,当初天子让刘备主持秋尝,把自己这个大将军晾在一边,何进面上无光。
除此之外,二人还有一则矛盾,就是刘备去过永乐宫,听说跟董家人联络不少。
敏感的何进本能地就想到刘备被董太后拉拢,要扶持刘协上位了。
念此,何进也一直在寻找政治盟友。
很显然袁隗今日这个局就是为刘备而设的。
而何进则是冲着董家去的。
袁、杨是姻亲,大方面的政治立场基本相同,何进一直在寻找党人合作,而且和兖州党人已经绑定,邓盛是杨赐老乡,王允举主,张温则是曹家故吏,之前倒曹时被刘备当庭难堪过,在座的基本都和刘备处于政治对立面。
尤其是袁隗,刘备在葛陂把汝南袁氏掀了个底儿朝天,这笔仇袁隗怎么也不可能放下。
刘备刚回朝的第一天,反刘备包围网就已经成型了。
或者说随着党锢解除,清浊矛盾不再那么激烈,董何两家的矛盾才更重要。
何进开始拉拢党人的那一刻,袁隗、杨赐这些清流大臣注定会倒向何家。
原因也很简单,刘辩是嫡长子,为了维系儒教的三纲五常,清流大儒毋庸置疑肯定会支持刘辩。
而且何后本身也没什么政治斗争经验,比起利欲熏心的董太后更好操控。
相比之下,董太后阵营能拉拢的人群就相当有限了。
除了自家的刘艾、董承,董重,以及董卓一族以外,目下可能会支持董家的,只有宦官蹇硕表明了立场。
刘备暧昧不清,但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刘备都不可能有机会加入袁隗所支持的一派。
刘宏也不可能放任汝半朝与何家联盟,为了维系朝局平衡,刘备是必须加入董家阵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