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几人心照不宣,看似是讨论平叛诸将的战功,实则已经在商议如何构建一个新的阵营来对抗天子,对抗董家了。
黄巾起义改变了很多事,以前君臣矛盾隐藏在清浊矛盾之下。
可党锢解除,阉党式微,天子就会直接暴露在名利场中,不得不亲自下场。
天下野心家们反皇之心也越发明显了。
何进说道:
“我有个想法,不管在座的诸位怎么行事,只有一条,大汉天下不能乱,乱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袁隗、杨赐也点头,作为体制内战神,袁、杨两家也不希望天下乱到无可控制,他们本身也没有收拾乱局的能力,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大汉朝总体上还能维持平衡。
“这一点,我们与大将军所想一致。”
“只是,刘备之功,该如何论?此贼未免太过猖獗,这些年越发不受控制了,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袁隗挑事儿道:
“我建议,由大将军领衔,于朝会之上,弹劾刘备!让他领不成军功。皇甫嵩、朱儁鼠首两端,他们不会有明确的倒向,但只要扳倒了刘备……史侯就能胜券在握。”
“待史侯登基,大将军便是辅弼大臣,诸君也能建立从龙之功。”
何进眼神一闪,他的确忌惮刘备。
“刘备此人,功名显赫,深得民心。寻常豪强之家,没有一个见了刘备不喊声左君的。走到哪都有豪杰相助,这影响力太可怕了。”
杨赐又道:“何君虽然身为大将军,然而有名无实,没有持节,也没有北军控制权,作为京都将军,只有一千人的卫队。平日里就巡逻巡逻河南尹,去修修几座关卡。
而刘备这个左将军虽然也是有名无实的中都官,但他同时兼任鲜卑大都护,控制着三十万保塞鲜卑,还是度辽将军,持节朔州牧,毫不夸张的说,刘备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军阀。乱世刚启,他就有了跟朝廷对抗的资本,这等威望这等能力,如何不让百官忌惮。”
“刘备目下唯一的缺陷就是在雒阳城没有根基,斗不赢屡世公族,可放眼北疆,他就是所向无敌的存在。朔州是他的辖区,并州、幽州、冀州三地全打过一遍,威名遍布河朔……
大将军,这兔崽子已经成了何家心腹大患,再不压制此人,给他三五年培养门生故吏,你还能压得住他吗?”
袁隗继续刺激。
“若压不住!则董家人借势扶持董侯,届时何家落败,能落得什么好下场?自古以来,外戚之家多死无葬身之地,西京外戚吕禄、吕产、窦婴、上官桀父子、霍禹等皆被族诛。
如果大将军无心争端,还是趁早放舟江湖,免得引火烧身啊。”
何进的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咯吱响。
一个贱籍屠户,靠着宦官庇护妹妹才走到今日,哪里愿意放弃荣华富贵。
“刘备真要挡了路,那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按下。诸位以为计将安出?”
邓盛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连忙用袖子擦。
“下官也听说过刘备的事。他在北疆打仗,确实有一套。鲜卑人被他打怕了,南匈奴人服他,四方豪杰从他。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张温看向邓盛:“那太尉的意思是,坐等虎狼继续壮大?来日虎狼入京,你我可够他一嘴吃食?”
邓盛被揶揄得说不出话,只能转头对着杨赐表忠心。
“下官是弘农人,凡事都听从杨公的。只是刘备毕竟是当朝第一武将。方今天下大乱,群贼四起,张角三兄弟虽死,可小股贼寇数之不尽。若坐视不顾,待他们成了气候,江山动荡就麻烦了,若没了刘备,谁来平乱?”
邓盛的目光落在何进脸上。
何进自知没有这个本事又看着张温。
“张司空如何?”
张温的手停了,抬起头,看了看何进,又看了看杨赐:“只怕下官没有带兵的经验。”
何进拍案道:“那皇甫嵩总有吧。想办法把此人拉进来。”
袁隗摇了摇头。
“皇甫嵩老谋深渊,谨慎异常,不会轻易卷入此事,他要的是清名,现在已经得到了。”
“那仗总得打吧。此人贪名,贪功,军功他能不要?”何进冷哼道:“这些边郡武人,又好名,又残暴,两头都想得,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他必须做出点业绩来。”
杨赐捋了捋胡须。
“大将军所言甚是。以功名利诱皇甫嵩、朱儁,抬高此二人,争取他们保持中立就可。只要让刘备滚回朔州,这朝廷,不就是大将军说了算吗?”
何进的眼睛亮了,他虽然本事不大,野心却不小,自以为能像历任外戚一样,把控朝政,左右皇帝生死。
两汉的外戚以王莽最为典型,最猖獗的时候,直接公开给自己加衔:摄皇帝。
哪个外戚还不想摄皇帝之政呢。
何进眼中的野心根本藏不住。
殊不知,身边的四个人精早已看透了何进的为人。
何进也只是大局中那一颗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袁隗端起酒盏,对着何进举了举。“大将军,满饮此盏,预祝大事可成。”
何进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夜,野心在何进心中燃烧。
……
北阙甲第,左将军府。
大门紧闭。
自归京以后,刘备闭门谢客,外人一概不见。
刘备坐在堂中,虽则不出门,可陈到每日都将雒阳最新的邸报抄到竹简上带回给。
今日的邸报赫然写着皇甫嵩在下曲阳屠杀十余万众筑京观、朱儁平息宛城残贼的消息。
他看完了,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角。
“黄巾之事,终究是平息了。然余下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我意是,京都不可久留,袁隗我旧仇也,此人视我如仇寇。”
“此番入朝论功,何进之流为了打压董家势力,一定会连带压制于我。”
陈到浑身戾气:“明公,那当如何?”
“这几日府门外有好几个生面孔在转悠,似是在盯着你。”
“袁家的人、杨家的人、何家的人都有。”
陈到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明公,要不要——”
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唉,不必。让他们看便是。”
“我就是不入此局,托病在家,任他们使手段也不出门。”
“反之,如果真入了何进、袁隗之流做的局,反而不好收场。”
“就让他们在京都斗去,我们迟早得脱身的。”
刘备说完,看向袁涣。
“曜卿,你说,这一次入朝论功,陛下会怎么封赏?”
袁涣放下手中茶盏,淡然道。
“皇甫嵩斩首近二十万,筑京观,名动天下。朱儁破宛城,亦斩首十余万,荆州定。明公以招抚为主,斩杀人数不多,论人头算军功自然不如此二人。”
刘备摇了摇头。
“军功之事,不必多论。备已经是七千户的大县侯了,再加封无非是万户侯,与我而言,功名何加焉。备之所以来雒阳,乃是为了诸将求封。个人荣辱,备不在乎。
然,备麾下的兵将,该封什么爵,就升什么爵,一样不能少。何进胆敢弹压我朔州军诸将,备便让他也下不来台。”
陈到听见这话,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转过身,对着刘备抱拳,深深一揖。
“明公如此清廉爱士,我朔州兵将必为明公效死。”
陈到已经不说效忠朝廷,直接把刘备这个二级君主放到了与天子等同的位子上,这就很可怕了。
汉代虽然流行二元君主制,但不管怎么说,一级君主始终是皇帝,不管门生故吏效忠谁,在举主前也得加个朝廷,就算七分想着举主,也得有三分想着朝廷啊。
这下随着黄巾起义,朝廷瓦解,礼崩乐坏的是越来越厉害了,底层军官已经没人在乎天子了……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刘备的声音平了些。
“这段时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等论功过后,我等就找机会请辞回朔州。”
说到这,袁涣不解道。
“明公,涣有一事不明。”
“说。”
“明公在朔平门外,为何要当众奚落杨公?”袁涣的眉头微皱。
“杨家号为关西孔子,天下儒宗。明公平日里喜怒不显,我想不明白此事。”
刘备笑了一声。
“曜卿,你以为备是意气用事?”
袁涣没有答话。
刘备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我们毕竟是违诏在先,此事落人口舌,不好处理。”
“备之所以在朔平门外故意奚落杨赐,正是刺激他在朝中弹劾我。”
“见我被清流攻击,阉党一定会全力留我在京都对抗清流,而陛下既不想让阉党得志,也不想让清流得志,就一定会放我回朔州避祸。只要回了朔州,我们就安全了。”
袁涣拍手叫好。
“明公是想,借力打力?”
刘备点了点头。
“留在京都,处处是刀。袁隗视我如仇寇,杨赐视我如叛道,何进忌我功高亲董,邓盛恼我与王允不睦,张温又有积怨。
四方皆敌,备若不走,必成众矢之的。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算计,不如让他们在明处动手。他们弹劾得越凶,陛下就越要保我。保我,就只能让我回朔州。”
“只要回了朔州,这些人没一个能奈何得了我。”
陈到笑道:“明公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