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跨进门。
正堂的门开着,卢植坐在堂中,穿着一身深色深衣,腰系麻绳,头发用木簪别住。
他的手边放着一卷竹简,竹简是打开的,上面写满了字。他看见刘备,放下竹简,站起身。
“玄德,这么早来?”
刘备拱手:
“备明日就要离京了,昨日才知晓卢师官复原职,特来辞行。”
卢植愣了一下:“这么急?”
刘备点了点头。
“京都风云变幻,备想早些脱身。”
卢植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被下狱的几个月里,卢植头发白完了。
估计他自己也想不到,一辈子都在维系大汉的秩序,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对于良臣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
“也好。京都波折诡谲,动辄牵连家人。老夫这一趟从左校出来,算是清醒了。什么功名利禄,都没有一生安泰重要。”
“对了,你见过蔡伯喈了吗?”
刘备摇头:“还没有。正要去看望蔡师。”
卢植笑道:“伯喈也说,今日要来拜会的,真是巧了。”
刘备在堂中坐了一会儿,蔡邕果然来了。
“玄德,你怎么也来了?”
刘备行了礼。
“蔡师,备今日就要离京了,听闻卢师遭赦,特来看望。”
蔡邕叹了口气。“这么急啊?不过正旦再走?”
刘备摇头。
“南容说,文饶公就这几个月了。备得去一趟弘农,顺便回京兆。杜氏和冯姬生了一儿一女,一整年了,备都没时间回去看望,委实不是个好丈夫。”
蔡邕看着刘备,目光里满是复杂。
“玄德,不必自怨自艾,时势不由人啊。”
“乱世之中,想要求得一生平安,何等困难。只是没想到,这两年,中原大乱,原来最贫瘠荒芜的朔州,如今却成了天下最安定的所在。”
“老夫都想把女儿和孙儿送去朔州了。”
蔡邕是有儿子的,但儿子名姓无载,应当是早亡,其孙子名叫蔡袭。
两个女儿是晚年所生,因而年岁都比较小。
刘备看着他。
“若蔡师有意,备自会安排。如今的朔州,大体已经安定下来。只是令爱毕竟年幼,无人照顾,若去朔州得有合适的阿保。”
蔡邕点了点头:“此事,老夫自有主张。家中也有一世仆,忠诚可靠。兖州方经历黄巾之乱,京都政局混乱,送去朔州也好些。”
卢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
他把酒坛放在案上,拍开泥封,酒香在堂中弥漫开来:
“幽州广阳郡之前也被黄巾所破,乌丸人也开始抄掠边塞了,本年冀州大乱,青、徐黄巾此起彼伏,扬州、豫州江贼不可计数,荆州蛮年年暴乱,益州天师道也在作逆,凉州又起了西羌,唉,这么看,还真是朔州安全些。”
“没想到当初,光武开国后第一个废弃的州府,却成了季世的世外桃源。”
刘备接过酒坛,给二人分别倒了酒。
小厮也端来些朝食,辅菜下酒。
“卢师,备有一事相求。”
“既然蔡师想把家人送去朔州,备也想把卢师的家人接到朔州。”
“朔州虽然偏远,但地形封闭,以阴山、黄河为带,一遇战乱,则闭关锁国,境内还算安泰。”
卢植长叹一声:“唉,老夫刚经历牢狱之灾,就怕麻烦了玄德。”
刘备拱手:“卢师对我恩重如山,备自会全力照拂,何谈麻烦。”
且不管卢植怎么想,这可是刘备还恩情的最好时候,蔡邕不必多说,刘备能有今天的名声,蔡邕的笔杆子得占一半功劳。
卢植早年对刘备帮助不多,但在后来一直在朝廷为刘备发声,也算是尽力了。
而且正是因为出身卢门,刘备才有机会接触到郑玄、马日磾这些当世大儒,更能以马融徒孙的身份吸纳关西豪杰为己用。
可以说这俩老师各自都给刘备提供不小的政治助力。
“玄德有心了。”卢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好。那老夫的家人,就托付给玄德了。”
“玄德,陪老夫喝一杯。”卢植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刘备坐下。
卢植连续倒了三盏酒,酒液清澈,在烛火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一盏,一饮而尽,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蔡邕也端起一盏,欣喜道:“好,好啊。子孙都避难朔州,我们在京都就无所牵挂了。”
“来,喝酒。”
历史上,卢植好酒,跟刘宽有的一拼,蔡邕更是号称醉龙。
俩老头年纪不小了,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猛,要不是刘备年轻,还真扛不住。
喝到尽兴,蔡邕开口道。
“玄德,你知道郭有道吗?”
刘备点头:“并州党人魁首,郭泰,字林宗。与许劭并称许郭,被誉为天下楷模,司徒黄琼,太常赵典曾举郭林宗为有道(汉代选举科目之一,指有道德、才艺的人)”
蔡邕蓦然点头:“天下士人贪老夫之名,让老夫为他们作碑铭,写传记多矣,老夫违心所写的文章数不胜数,多数是隐恶扬善,每念至此,皆有惭德,老夫一生,笔下之人,唯对并州郭有道无愧色耳,第二个就是你刘玄德。”
蔡邕就是典型的汉末笔杆子,秦汉各家名士都需要这样的文人来妆点自己的行为,留下诗篇传扬后世。
说白了,蔡邕就是在舆论界帮人装点门面的文人,在文章、碑文里吹捧汉代士人,帮他们赢得身后名,这是蔡邕的社会价值。
所以历史上董卓威逼利诱也要把蔡邕逼到雒阳为官,就是看中他的笔杆子。
蔡邕说自己问心无愧而写的名人只有郭林宗和刘备,这算是相当高的赞誉了。
刘备愣住了:“郭有道何人?备怎能与他相比?”
蔡邕大笑:“以前是,但现在反过来了。郭有道何人?能与我爱徒相比?
卢植放下酒盏,拍了一下案几。
“蔡伯喈,你——”
“什么你爱徒?别忘了,玄德先是我卢门中人,才是你蔡门弟子。”
蔡邕酒意上头:“嗨呀,说到古文尚书,我看玄德一窍不通,倒是我教他的鲁诗,他还懂不少呢。”
刘备见二人争执起来,连忙端起酒盏。
“二位恩师,喝酒,都喝酒,说这些作甚。”
卢植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三人一直喝到中午,史书上写,卢植不喜欢做辞赋,能饮酒一石。
蔡邕完全相反,不仅喜欢边喝酒边做诗,还很能喝。
也可能是在东观一起修史时喝对眼了,这俩老头历史上一辈子都在互相保对方。
须知一件事,卢植在汉末是典型的靠经学起家的士人,而不是士族。
所谓的士族,指的不仅是治经学的儒生,其背后是集官僚、商人、地主三位一体的豪强势力。
只有世代研究经学的官僚家族,才配称之为士族。
而卢植他这一代就是个单纯的士人,他儿子卢毓在曹魏发迹之后,才形成著名的范阳卢氏。
简单来说,卢植没有家族背景,靠着拼死读书,在汉末阶级固化前,挤进了马融门生的序列,艰难混到了两千石,其实撑破天也就是个边郡小豪强。
蔡邕出身稍微好点,还找到的族源,从西汉开始就是准地方豪强,师从胡广,为桥玄故吏,靠着这俩大能推举扬名汉末。
与之相比,刘备的出身要比他们稍好些。
刘备家在涿县是准地头蛇,世代公务员家庭,到了刘备父亲这一代早亡,家族失去官场资源,这才没落为末等乡豪。
如果刘备能早出生三十年,官场风气还没现在这么苛刻,其实寒门学子也是有机会通过读经书改变命运走到卢植这个地位的。
不过嘛,随着大汉朝内部矛盾激化,向上晋升的路径也就越来越少了。
卢植、蔡邕这一代人,都是眼睁睁看着汉朝从衰弱期正式走向覆灭期的士人。
也无怪乎,徐孺子天天说,大木将颠,非一绳所能维。
郭林宗喊着:天之所废,不可复支了。
汉末士人,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生活在季世之中。
蔡邕端着酒盏,喝道尽兴时,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
“老夫早年丧子,膝下唯有孙儿,和两个女儿。小女长大后打算嫁给泰山羊氏的故人之子,已有指腹为婚。长女却还没有着落。”
卢植思索道:“唉,阿琰多大了?”
蔡邕道:“方今十一岁。聪明可爱。”
一般意义上认为,蔡琰出生于174年,现在确实还小。
卢植笑道:“那还不急,女子十五许嫁也不晚,十七八岁更合适。”
蔡邕长叹道:“如今这般乱世,谁还能知道朝廷还能维持几年,老夫也不知晓自己还能活到何时啊。唯恐死后,儿女无所依托耳。”
刘备站起身,对着蔡邕深深一揖:“蔡师放心,蔡门子弟、家眷,徒儿一定尽力照顾。”
蔡邕拉着刘备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那好,那好,玄德,你要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忘了今日说的话。”
“老夫家门不幸,叔父为天子所杀,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蔡邕也是个可怜人,他早年上书弹劾宦官,本人又与司徒刘郃不和,蔡邕的叔父卫尉蔡质,又与阳球关系不好,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
于是乎阳球联合程璜、刘郃、曹节陷害蔡邕一家,叔父直接被杀了,自己一家流离失所。
没几天,阳球、刘郃联合起来弹劾曹节,又被程璜卖了,被曹节整死两家。
曹节嚣张没几年,又被灵帝整死。
冤冤相报,没想到最后还是蔡邕活下来了。
历经了大风大浪的蔡邕深感朝不保夕,对朝廷是又恨又怕,他恨的其实不是阳球,也不是曹节,而是这清浊两家为求虚名,不择手段的党争局面。
因而这些年蔡邕一直在躲避朝局,能不说话,尽量就不说话。
幸好晚年还有个徒弟兜底,要不然蔡邕、卢植这等没有根基之人,也注定没什么好下场的。
“徒儿记住蔡师的嘱咐,蔡师放心。”
“两位恩师若是在朝堂待不下去,不如找借口致仕,朔州永远欢迎二位。”
卢植大笑道:“好啊,老夫过几年就打算在阴山下办学塾,玄德,记得给老夫留个好位置。”
刘备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