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慰、陈放心,两杆精钢鱼叉,一左一右,直刺赖笑娥心窝。
那叉头三股,精光闪闪,叉尖淬有剧毒,蓝幽幽的,见血封喉。
两杆叉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取左胸,一取右胸,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三面夹击,赖笑娥面不改色。
她侧首,那哭丧棒贴着她耳畔砸落,棒风刮得她鬓边碎发飞舞。
她左右挥剑,桃木剑连点两下,一左一右,正中两杆鱼叉的叉股之间。
“当当”两声脆响,两杆鱼叉齐齐荡开。
三击皆破,可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
一柄峨眉刺,无声无息间,已向她后脑“玉枕穴”疾刺而来。
那峨眉刺极细,细如竹筷,通体乌黑,不反光,不破风,刺入空气中没有半点声响。
持刺的手,稳如磐石,疾如闪电。
这一刺,把握的时机妙到毫巅。
恰在赖笑娥侧首躲避哭丧棒、挥剑荡开鱼叉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她的视线被遮挡,注意力被分散,身形刚刚站稳,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格挡,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员外杀手”钟沉血,江湖第一刺客。
杀手的高低,武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握机会的能力。
而钟沉血把握机会的能力,在江湖众多杀手中,亦是最为突出的。
一击毙命,远扬千里。
此乃杀手的至理名言。
峨眉刺,距赖笑娥后脑,已不足三寸。
赖笑娥甚至已能感觉到那刺尖上的寒意。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巨箭,疾射而至。
那箭粗如儿臂,长逾四尺,通体精铁所铸,箭簇三棱,寒光闪闪。
它破空而来,快如闪电,疾如流星,带着刺耳的锐鸣,直直撞在那峨眉刺上。
“当——!”
一声巨响。
峨眉刺被荡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钉入三丈外的梁柱上,入木三寸,嗡嗡颤动。
钟沉血一击不中,疾速后退三步。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一退便退到了墙角暗处。
他抬起头,向柜台方向望去。
那里,艳丽的女掌柜,已盈盈起身。
她手中,执着一张竹制长弓。
“家门子弟何小河,奉命在此接应。”
她向着何安抿唇一笑,微微欠身:“门主,该来的都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后面还得赶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要不...便动手罢?”
何安放下酒盏,缓缓站起身。
他扫了眼墙角那三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酒盏轻轻一抛,酒盏落在地上。
“啪——!”
碎成齑粉。
“动手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惊雷炸响。
伴着酒盏碎裂的声响,浓浓的雾气,忽然蒸腾而起。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雾,而是何沫以“滚地龙·赤地千里”催发的杀人之雾。
它从她周身涌出,迅速弥漫开来,转眼之间,便将整座大堂笼罩其中。
雾气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几点烛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如鬼火,如冥灯。
何沫银铃般的笑声,在雾中回荡:“师尊就是爱瞧热闹,让人待得憋闷不已。”
“如今,总算是能...”
她的声音,忽然变冷:“大开杀戒了!”
话音落下,几道雾气,如活物般席卷而出。
它们不是飘,不是涌,而是“扑”。
如毒蛇扑向猎物,似恶狼扑向羊群。
它们死死笼罩在陈氏兄弟身上。
陈安慰、陈放心大惊。
他们挥动鱼叉,想要驱散那些雾气。
可雾气是驱不散的。
它们无孔不入,从他们的口鼻钻入,从他们的毛孔钻入,从他们身上每一处缝隙钻入。
然后——
开始蒸。
蒸他们的血。
陈氏兄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都在燃烧,都在从体内向外喷涌。
他们的脸,先是变得通红,然后变得紫黑,最后...
“啊——!”
他们发出两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只持续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刀光乍起,人头落地。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
雾气中,一道身影如燕般横掠而过。
何秀手持两柄鸳鸯钺,钺刃雪亮,在雾中闪着幽幽的光。
她掠到血泊旁,看也不看,一脚将两颗首级踹飞。
两颗头颅,骨碌碌滚到墙角,滚到钟沉血脚下。
钟沉血低头,望着那两颗头颅,面色铁青。
何秀收钺而立,皱眉望向雾中的何沫,斥道:“话是你多,活是我干。”
“整日任性顽皮,怎做得我堂兄的关门弟子?”
何沫大怒,两道雾气,向何秀席卷而去。
何秀冷冷一笑,也不言语。
她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已飘出三丈,避开了那两道雾气。
同时,她挥钺向白辛苦劈去。
鸳鸯钺化作两道寒光,一取咽喉,一取心口。
白辛苦大惊,举哭丧棒相迎。
“当当”两声,火星四溅。
他连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
何秀已如影随形,跟了上来。
鸳鸯钺再斩。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白辛苦拼命招架,却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身上,开始添伤口。
左臂一刀。
右腿一刀。
后背一刀。
鲜血,染红了他的孝服。
“小沫。”
何安的声音,在雾中响起。
何沫正要追击何秀,闻言只得停下。
她回头,望向何安的方向。
雾气中,何安的身影若隐若现。
“师尊!”
何沫跺了跺脚,嗔怒道:“你看她!”
何安捂着脑门,拿这个关门弟子,也是没法子。
只得,冲她挥了挥手。
那意思很明白:赶紧办事,别再闹了。
何沫恨恨地瞪了何秀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
将怒火,烧在了钟诗情身上。
钟诗情正握着那柄“斩牛刀”,在雾中四处张望,寻找赖笑娥的身影。
她还没找到赖笑娥,雾气已将她笼罩。
那浓浓的雾气,如活物般扑上来,缠住她的脚踝,缠住她的小腿,缠住她的大腿,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胸,缠住她的脖子,缠住她的脸。
钟诗情大惊,挥动斩牛刀,想要驱散雾气。
可雾气粘稠炽热无比,已钻进她身上每一处缝隙。
然后——
开始蒸。
蒸她的血。
钟诗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比方才陈氏兄弟的惨叫更响,更厉,更惨。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她的脸,先是变得通红,然后变得紫黑,然后...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
裂缝中,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血,已被蒸干了。
只有一丝丝白气,从裂缝中飘出,融入那浓浓的雾气中。
惨叫声,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
终于,她不动了。
她站在那里,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可她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干尸。
那身绛红洒金襦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衬得她更加枯槁。
她睁着眼,瞪着眼。
那双虎眼,至死都没有闭上。
高宠动了。
他一直立在墙角,冷眼旁观。
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纵身而出,挡在罗盘古身前,一矟刺出。
那矟通体银白,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一矟刺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直取罗盘古咽喉。
罗盘古身量虽巨,身法却异常灵活。
他足下轻移两步,便避过了矟尖。
同时,他一刀倒劈而出。
那刀窄而细长,刀身雪亮。
刀虽被“蚀虫刀”毁了一柄,可他腰后还别着一柄。
巨人。
细刀。
烛光。
电光一闪,细刀破烛光而入,向高宠重重劈落。
那一刀,疾沉如电。
高宠面不改色,挺矟而刺。
这一刺,不快。
甚至,有些慢。
慢得像闲庭信步,慢得像蜻蜓点水。
可那矟刺出时,枪尖忽然颤了一下。
只一下。
可这一下,却如秋雨泼洒,无从抵挡。
——“霸千秋”枪法。
矟尖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向罗盘古罩去。
罗盘古的刀,劈在那矟影上。
“呛——!”
一声巨响。
细刀被高高挑飞。
寒月矟,已刺透了他的咽喉。
从咽喉刺入,从后颈透出。
罗盘古瞪着眼,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望着那杆贯穿自己咽喉的矟。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顺着矟身淌下。
他踉跄着倒退半步。
“少主...”
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走...快走...”
“快走...啊...”
话音未绝,他还睁着双眸,却已然绝气。
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赫连春水望着这一幕,目眦具裂。
“何安——!”
他嘶声怒吼:“纳命来!”
他又自枪囊里抽出一杆红缨枪。
那枪与他先前用的那柄一般无二,枪身漆黑,枪尖雪亮,红缨如血。
他双手握枪,足下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何安疾刺而去。
这一枪,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枪尖,距何安心口,已不足三尺。
一道铁槊,横挑而出。
“当——!”
红缨枪被荡飞,赫连春水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还未等他站稳,那铁槊已如雨点般刺来。
整整二十八击,赫连春水被刺得肝胆俱裂。
他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整整退了三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抬起头,望着身前那个持槊而立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岁,面容冷峻,眸中满是轻蔑。
赫连春水的眼中,满是惊惧。
这是什么枪法?
竟如燕般轻灵,又似雷般爆裂?
他这一生,自负枪法无双,人称“神枪小霸王”。
可在这少年面前,他的枪法,竟如儿戏一般。
正在惊惧之间,他的心口,忽然一疼。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鲜血,正从那血洞中汩汩涌出。
他抬起头,望着对方。
那少年,正拭去槊尖的血滴。
杨再兴望着赫连春水,望着这个自称“神枪小霸王”的人,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讥讽。
“如此枪法...”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也敢称‘神枪小霸王’?”
他顿了顿,“当真可笑之至。”
赫连春水瞪着眼,望着他。
血如泉涌,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倒在那些尸骸旁。
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
大堂中,一片死寂。
雾气,渐渐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罗盘古,倒在血泊中。
白辛苦,倒在何秀刀下。
钟诗情,化作干尸,立在那里。
陈氏兄弟,两具干尸,并排躺着。
赫连春水,倒在墙角,胸口一个血洞。
花间三杰,被阿里的“如意天魔,连环八式”斩杀。
大堂中,一片死寂。
雾气,渐渐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罗盘古,倒在血泊中。
白辛苦,倒在何秀刀下。
钟诗情,化作干尸,立在那里。
陈氏兄弟,两具干尸,并排躺着。
赫连春水,倒在墙角,胸口一个血洞。
……
只剩钟沉血,立在墙角暗处,一动不动。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个坐在桌旁、正慢条斯理饮酒的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
他的身形一闪,已消失在暮色中。
没有人追,因为不必追。
何小河的指尖,倏然亮起一撮火苗。
那火苗极小,只有豆大。
可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微微一颤。
火苗是粉红色的。
不是寻常的粉,是那种胭脂的粉,是那种女子妆面用的粉,娇艳而妖冶。
那火苗在她指尖跳跃,忽明忽暗,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红妆怒’,“下三滥”三火之一。
此火非寻常之火,不以薪柴为燃料,不以真气为催动。
它以“外邪”为食。
人之六大外邪——风、寒、暑、湿、燥、火。
此火专挑这些。
它能以‘无相之火’,挑动人体内的六邪。
风动则眩晕,寒动则战栗,暑动则燥热,湿动则浮肿,燥动则干裂,火动则焚身。
六邪一动,人便废了。
何小河将那撮火苗,轻轻按在箭头之上。
那箭是寻常的箭,箭杆漆黑,箭簇雪亮。
可那火苗一沾上箭簇,便蔓延开来。
将整个箭头包裹在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之中。
她张弓搭箭。
那牛角长弓,被她拉成满月。
弓弦紧绷,发出“吱吱”的轻响。
她闭上左眼,右眼微眯。
瞄准的方向,是钟沉血消失的方向。
然后——
手指一松。
“嗖——!”
一支箭,破空而去。
那箭快如闪电,疾如流星,拖着一条淡淡的粉色尾焰,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有惨叫声,没有惊呼声,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那支箭,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半晌,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噗。”
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扑通。”
何小河收起长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很冷。
伴着那倒地声,堂内局势骤变。
一柄腰刀,携着无匹的锋芒,向着何安兜头斩落。
一道无形的刀气,朝着何安脖颈劈去。
出手的正是那两个老者,一位面色赤红,一位形似老农。
“诸葛小花,舒无戏!”
赖笑娥望着两人面容,惊怒的呼喊道,身子已向何安身前挡去:“尔等岂敢...”
她的话音未落,何安已搂过她的腰身,眸中微微一亮,身周便笼罩起了一只气球。
——三分归元气。
那柄腰刀,那道无形刀气,俱皆被气球挡下。
赖笑娥自何安怀中抬起首,惊疑的问道:“你...你没事?!”
望着她桃花般的艳容,何安眨眼轻笑道:“只是被点了‘魂命宫’,尚且难不倒我。”
“‘三分归元气’、‘神照功’和‘大黄庭’之下,本少君万法不侵。”
赖笑娥方才松了口气,又有些疑虑的问道:“那你为何一路上...”
何安捏了下她的纤腰,淡然回道:“若不装成身负重伤...”
说着,他转首望向诸葛小花与舒无戏,冷声讥讽道:“又岂能请动诸葛神侯、舒副统领和哥舒翰林呢?”
“三位,我说的可对?”
赖笑娥被捏的一脸羞红,心中却无半点恼怒,只是觉得有些忸怩。
旋即,她心中一紧,赶忙垂首念起了《清心诀》。
舒无戏面带怒容,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哥舒懒残放下手中酒盏,淡淡的回道:“少君,我只是个读书人,只欲秉笔写春秋。”
“无论朝堂之争或是江湖厮杀,俱皆与我无关。”
“今日此来,只是为了替好友收尸罢了。”
闻听此言,何安微微颔首,转而望向诸葛小花,却是未再发话。
诸葛小花沉默半晌,终是垂首长叹一声,面色惨然的笑道:“罢了罢了,终是少君棋高一招,令我满盘皆输。”
“不过,我受赵宋知遇之恩,便是身死此地,亦算是报了君恩。”
说罢,他回首向着门外,朗声喝道:“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弟,既然来了,便请进吧。”
“我等之间的恩怨,便在今日一并了结。”
话音荡漾而出,懒残大师领着天衣居士与元十三限,便自门外缓缓行了进来。
诸葛小花望着三人,淡淡的问道:“大师兄,可要亲手除了我这叛门之徒?”
“三师弟...”
许笑一望着曾经最为亲近的三师弟,面上早已露出不忍之色,便欲出言相劝。
懒残大师摆了摆手,将他的全言俱皆拦下,只是问道:“如今,他已贬官去职,亦被逐出师门。”
“他一生欲邀清名,落至这般境地,比死了更难受。”
“心死之人,你再劝他,又有何用?”
许笑一面色凄然,重重叹了一声后,便转身疾步离去。
他终是心软的,不愿见曾经知交,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纵然,他曾经利用过自己,曾经出卖过自己...
元十三限身着素衣,先向着何安颔首致意。
随后,他龙行虎步的越过大师兄,负手立在曾经的三师兄和一生之敌面前,问道:“过去,你总说我选错了路,我却是不服气,只说运气不如你。”
“如今,天道轮回、因果报应,选错路的却是你。”
说到此处,他的声线微凉,“诸葛小花,你还有何话说?”
诸葛小花望着昔日的手下败将,面色从容淡然的笑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气英雄不自由。”
“四师弟,还是你说的对...”
“我只是运气不如你罢了!”
话音落下,二人便已动起了手。
不,不是动起了手,而是生死相搏!
两人甫一交手,便各自出了绝招。
箭,已上弦。
枪,已亮。
刹那之间,元十三限所扣在弓上的那支赤箭,突然“不见了”。
不是消失。
是太快。
快得众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觉眼前一花,那箭已离弦。
可它射向何处,无人看见。
诸葛小花的枪却变成了一朵花。
红花。
——令人惊艳的花。
枪有枪花。
这枪头系有大束红缨,鲜红如血,艳烈如火。
枪尖刺出之际,那红缨翻飞旋转,化作一朵硕大的红花。
红花绽放,艳光四射。
那一种美,是艳美,令人有美死了的感觉。
便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就在这一瞬间,诸葛小花刺出了他的枪。
惊艳一枪!
这一枪刺出时,满堂灯火俱是一暗。
不是熄灭,是失色。
那枪光太亮,亮得盖过了所有的光。
那枪势太快,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流逝。
那枪意太美,美得让人忘记了这是杀人的枪。
枪尖,直取元十三限心口。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厉啸。
元十三限在瞠目厉啸中,竟把拉满的弓一松,又射了一“箭”。
但他的弓上没有箭,他是自身元炁为箭。
——“元炁箭”!
那箭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只有绝顶高手才能感知到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
它破空而来,比方才那支赤箭更快,更疾,更猛。
两箭。
一明一暗。
一实一虚。
一支赤箭,一支元炁箭。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它们射向的方向,亦是相同。
赤箭与元炁箭,俱皆射向诸葛小花的心口。
诸葛小花的枪,已刺出。
他无法收枪。
收枪,便是死。
他只能让枪继续刺出。
就在枪尖距元十三限心口,只剩三寸之际——
诸葛小花的胸膛,忽然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透明的洞。
那洞在胸口正中,约有碗口大小。
透过那洞,可以看见他身后的墙壁,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画,可以看见那摇曳的烛火。
没有血。
没有肉。
没有骨头。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剩下一个洞。
一个完全透明的洞。
那支赤箭,恰从那洞中穿过。
不是射穿的,是穿过的。
它从胸前射入,从背后飞出,“夺”的一声钉入三丈外的梁柱。
入木三寸,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可那支元炁箭...
它也在同一瞬间,射入了那透明的洞。
它没有穿过去。
它在洞中——
炸开了。
“轰——!”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大堂都在颤抖。
墙壁上簌簌落下灰土,梁上的瓦片哗啦作响,那些尸体被震得翻了个身。
诸葛小花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他望着元十三限,望着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的宿敌,望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他张开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元限...”
“我先走一步。”
元十三限的眼眶,红了。
他也受了伤。
诸葛小花的惊艳一枪,已刺到他心口前三寸。
那一刻,他拼尽全力,念动口诀。
他的身周,忽然涌起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竟凝成一尊金身法相,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达摩金身,佛自在心。
那惊艳一枪,刺在金身上。
“当——!”
一声巨响,金身剧颤。
枪尖,刺入金身半寸。
只半寸。
可那枪劲,太强了。
强得连达摩金身都挡不住。
金身,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从枪尖处开始,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龟裂,转眼之间布满整尊金身。
然后——
“轰!”
金身炸裂。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元十三限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他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的心脉,被那惊艳一枪震裂了。
可他站着,没有倒下。
他望着诸葛小花,望着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的宿敌,望着他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他的眸中,有泪,也有笑。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诸葛...”
“你先走。”
“我随后就来。”
诸葛小花笑了,那笑意,满足。
他缓缓闭上眼,身子,向后倒去。
倒下时,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元十三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诸葛小花倒下的身影,望着那张含笑的脸,望着那胸前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可他还在笑。
那笑意,凄厉。
那笑意,悲凉。
那笑意,如佛如魔。
烛火逆光映照在他们身上。
一个,已倒在地上,含笑而终。
一个,立在那里,泪流满面。
一个似神,一个如魔。
如今,诸葛小花死了,元十三限还活着。
可他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望着诸葛小花的尸体,望着那张含笑的脸,望着那胸前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悲凉,凄厉,震得整座大堂都在颤抖。
啸声落下,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的心脉损裂,已是身负重伤。
可他还得走。
他还有事未了。
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他还要...说一声对不起。
门外,风雪依旧。
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懒残大师与哥舒懒残默然抬起诸葛小花的尸身,舒无戏紧随其后,三人步履沉重,踏破积雪,渐行渐远,直至没入暮色天边。
何安放下酒盏,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一圈,微微一笑。
“走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往燕京。”
众人齐齐拱手,跟着他走出酒楼。
门外,风雪依旧。
四百余骑,已列队等候多时。
战马喷着白雾,马蹄刨着积雪,一片肃杀之气。
何安搂着赖笑娥,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黑马“玄甲”长嘶一声,踏破积雪,当先冲入茫茫风雪之中。
身后,四百余骑紧随其后。
马蹄阵阵,如战鼓雷鸣,渐行渐远。
醉太白酒楼内,只剩满地的尸体,和那个立在柜台后、已放下算盘的何小河。
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满地的血,望着钉入匾中的金令与红缨短枪。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拿起算盘。
噼啪,噼啪。
继续拨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