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
北风凌冽,大雪纷飞。
清水镇地处京东东路偏远一隅,因远离官道,侥幸躲过了金兵的铁蹄。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
青砖灰瓦的房舍,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石头街两侧。
炊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便散了。
石头街是镇上的主街,青石板铺就,被雪覆盖了一层,又被行人踩出一条窄窄的路。
街两旁店铺大都还开着——杂货铺、布庄、铁匠铺、茶馆,门板虽旧,却完好无损,没有那些被砸被抢的痕迹。
冷清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一群人。
这群人有高有矮,有美有丑,容貌虽不同,脸色却俱都十分冷峻。
他们走起路来步频一致,整齐划一,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那声音密而不乱,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领头的是位贵介公子哥,长相甚是俊朗硬挺,剑眉入鬓,鼻若悬胆。
一头黑发以金冠束起,金冠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雪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衣胜雪,衣料是上好的蜀锦,领口袖边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
他的身后,负着一个黑色枪囊。
枪囊以犀牛皮制成,黑得发亮,囊口露出一截红缨,红得刺目。
随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头戴深笠的男子。
深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颈。
可那三人虎背熊腰,肩膀宽厚,一看便是精悍的练家子。
三人身侧,跟着一个巨人。
那人身量一丈有余,异常的高大,立在人群中如一座铁塔。
他赤棵着上身,露出满身肌肉。
那些肌肉一块一块的,如精铁浇铸,如铅块堆积,在雪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脸,怒目圆睁,鼻梁宽大,鼻孔朝天,头发却十分浓密,披散在肩头,如一头雄狮。
三人身后,跟着二男一女,身穿蓝色绸衣,腰间佩着手刀。
他们的手中,牵着十多匹骏马,马是良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
风雪之中,他们慢慢行过长街。
长街尽头,矗立着一间高三层的酒楼。
黑色长檐下,挑着八盏红灯笼。
灯笼红的极艳,在这灰白的天地间,那红色格外刺目,好似鲜血一般。
门楣上悬着块巨匾,以草体书着三个斗大的墨字:
“醉太白”
那字写得狂放不羁,笔走龙蛇,像是醉后所书。
只是,三个墨字已然裂开,从正中断为两半。
断口处,嵌着一枚金令。
那令巴掌大小,纯金所铸,在雪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令上刻着一个精巧的“南”字,笔画纤细,却力透金背。
贵公子抬首,望着那匾,望着那金令。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自属下手中取过一支红缨短枪。
那枪长不过三尺,枪身漆黑,枪尖雪亮,红缨如血。
他轻轻一挥手。
“夺!”
一声闷响。
那支短枪钉入牌匾三寸有余,枪身微微颤动,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将马匹交予跑堂的,抬步跨入酒楼。
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醉太白”的大堂,宽敞而高阔。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被无数人踩踏多年,已磨得温润光滑。
正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火塘,塘中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四周,将整个大堂烘得暖如春日。
火塘上方悬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
大堂东侧,是一道宽大的木梯,漆成暗红色,通向二楼雅间。
木梯扶手雕着莲花纹,已被摸得油光发亮。
西侧靠墙,是一排黑漆酒坛,坛上贴着红纸,写着“女儿红”、“竹叶青”、“梨花白”等字样。
坛子有大有小,大的齐腰高,小的只及膝,层层叠叠,码得整整齐齐。
正中靠里,是一座黑漆柜台,台面宽大,上面摆着算盘、账本、笔墨砚台,还有几只白瓷酒盏。
柜台后立着一排高大的酒柜,柜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瓷的、锡的、铜的,琳琅满目。
柜台后,立着一个女掌柜。
二十七八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是醮了蜜。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襦裙,外罩青色半臂,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她正低着头,纤纤玉指拨动着算盘珠子,那珠子噼啪作响,清脆悦耳。
此时,大堂中稀稀落落坐着三桌食客。
靠左墙的桌旁,围坐着三位老人。
左侧老者面色赤红,大腹便便,穿着夹袄宽裤,椅旁靠着一柄腰刀。
那刀鞘已旧,刀柄却被磨得发亮。
右侧那位,有双疤瘌眼,眉毛齐齐倒竖,面色却淡然平和。
他穿着一身素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正中那位却是位老农,穿着粗布麻衣,椅旁摆着斗笠、钓竿和鱼囊。
他正趴伏在桌面上,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发出呼呼的鼾声。
靠着木梯的大桌旁,端坐着五人,一女四男。
那女的坐在人群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已是不惑的年纪,却偏要做小姑娘的打扮。
一身绛红洒金襦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缠枝,红得刺目,艳得逼人。
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织锦腰带,勒出那早已不复当年的腰身。
分明有些松垮,却偏要勒得紧紧的,勒出一道道的褶痕。
眉眼生得好,眼角虽有细纹,却被厚厚的脂粉盖住。
两颊抹着浓艳的胭脂,红得像烧起来,一直染到鬓边。
嘴唇涂得血红,唇峰尖锐如刀裁。
说话时,两片红唇上下翻飞,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
最骇人是那双眸子,那是一双虎眼。
瞪人时,眼珠子黑白分明,直愣愣地像要把人吞了。
她看人从不掩饰,想瞪就瞪,想骂就骂,想笑就笑。
那笑声又尖又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头上云髻高耸,插满金钗珠翠,一步一摇,叮当作响。
鬓边簪着一朵硕大的绢花,红艳艳的,在风中颤颤巍巍。
十指纤长,指甲通红,戴着三个金戒指、两个玉镯子。
说话时双手挥舞,金玉叮当作响,像是在给自己伴奏。
可她一伸手,便露出手背的青筋;一露腕,便见镯下的松弛。
她不管。
只昂着头,挺着胸,用那双虎眼瞪着你,用那尖嗓子喊着你。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孝服的男子。
马脸,吊眼,面上有坨巴掌大的黑色胎记,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狰狞可怖。
他身形骨瘦如柴,一件宽大的孝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椅旁,靠着两根精铁铸成的哭丧棒。
棒身漆黑,棒头雕着骷髅,骷髅眼眶里嵌着两颗红宝石,幽幽发光。
孝服男上首,坐着一位员外。
那人身量不高,却颇为壮实,圆脸盘,眯缝眼,面相良善,唇边含笑。
他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袍上绣着铜钱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布腰带,带上挂只小小的鱼袋。
他坐在那里,双手笼在袖中,笑眯眯地望着众人,像个和气生财的土财主。
泼辣女子下首,坐着两个容貌颇为相似的男子。
两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神色却甚为阴狠,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只是一人鼻梁上有道深深的刀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嘴角,触目惊心。
两人的身侧墙边,靠着两柄锐利的鱼叉。
叉头三股,精钢所铸,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墙角的小桌旁,坐着三位少年。
一个狗眼少年,圆脸圆眼,正不时往门外张望,面上带着几分忧虑。
他右边坐着的少年,身穿玄色箭衣,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另一边的少年,穿着素色劲装、正低头吃着什么,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赫连春水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三个老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那五人一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个深笠遮面的下属,凑到他耳畔,轻声低语:“小王爷,这女的应是‘女天王’钟诗情,乃是‘南天王’钟诗牛的胞妹。”
“手中持有‘南天门’至宝——‘兜率漩涡宝伞’和‘斩牛刀’。”
“此伞旋转可激起强力涡流,伞中藏刀,刀中藏刺,令人防不胜防。”
“‘斩牛刀’更是锐利无比,刀风便可伤人。”
“此人与‘五泽盟’盟主蔡般若,纠结了半生的爱恨情仇。”
“应是在此地等着赖笑娥,替蔡般若报仇雪恨的。”
赫连春水眉头微微一皱,那下属继续道:“余下四人,俱在江湖上声名显赫。”
“穿孝服的乃是‘感情用事帮’帮主——白辛苦。”
“此人擅使精铁炼制的一双哭丧棒,更身负扰乱心神的‘恸哭’之术。”
“那对兄弟是‘四分半坛’的正副坛主——‘震三界’陈安慰和‘战八方’陈放心。”
“两人乃孪生兄弟,擅长合击之法。”
“最后那位员外...”
说到此处,那下属顿了一顿,似有些踌躇。
赫连春水眉头一皱,有些不耐地催道:“钓诗,任他是谁,你尽管说。”
“我连何安都敢杀,还会怕他不成?”
那下属名唤张钓诗,乃是“花间三杰”之一。
他轻咳一声,无奈地回道:“小王爷责备的是,却是属下杞人忧天了。”
“若是小人未看走眼的话,此人应是‘舟子杀手’张恨守与‘大出血’屠晚之后,江湖第一刺客——‘员外杀手’钟沉血。”
“据闻,此人擅使一对峨眉刺,更是身负昔日魔教——‘十二重楼’秘功,内劲每上一重楼,便增长十倍。”
“此人出道江湖十多载,死在他手下的高手,不下数百,却从未有一次失手。”
“不过,这四人应是钟诗情重金请来的帮手,应是与我等此来的目的,不谋而合...”
赫连春水抬了下手指,打断他。
“他们要杀谁,本王爷管不着。”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只要别碍了我的事,便好。”
说罢,他又转首望向墙角的小桌。
那三个少年,还在低声笑语,不时喝着酒。
他收回目光,抬手示意。
在跑堂的招呼下,他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正中的那一桌。
众人落座后,那账台后的女掌柜,停下了拨着算盘珠子的纤手。
她抬起眼,那醮了蜜似的眸子,轻轻扫了几人一眼。
只一眼。
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算盘。
噼啪,噼啪。
过了半个时辰,暮色渐深,风雪更疾。
石头街上,忽然驰来七匹健马。
马蹄踏在石板大街上,如密雨敲窗,如战鼓雷鸣。
七匹马,七道身影,在风雪中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正是“玄甲”。
何安端坐在马上,素衣玉簪,面色淡然。
怀中,赖笑娥靠在他怀中,浑身缠满白布。
再后,是刀下留头、齐相公、狗狗、幸不辱命、陈老板,五骑紧紧跟随。
何安勒马止步,抬首望了眼那匾额,望着匾上的红缨短枪和金令。
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冷。
“我与人约在此处汇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朋友,先在此填饱肚子、休憩片刻,再赶路不迟。”
说罢,他扶着赖笑娥下了马,将缰绳递与店外迎客的小厮。
那小厮接过缰绳,悄悄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何安眸色微动,只是一瞬。
旋即,他冷笑一声。
不动声色地领着诸人,踏入了酒楼之内。
他的脚方才踏进门槛,跑堂的还未及招呼。
一声怒吼,已响彻大堂。
“诛何——!”
比电还厉。
比电还烈。
比电还迅疾。
出刀的,是那巨人随从。
他抱刀而立,怒目而视。
那刀窄而细长,刀身雪亮,像是女子所用。
可那一刀之速,可比电魂。
那一刀之厉,可比电魄。
他一刀既出,立即收回,不再出刀。
那一刀,是他平生功力所聚。
发刀之前,他曾戒斋、浴沐、上香、默祷。
一刀发出,元气大伤,半响不得复原。
可那一刀之威,的确夺了众人的心魄。
刀光,直取何安。
与此同时,那三个深笠遮面的壮汉,亦同时发动了攻击。
他们三个人一齐扬手,凭空诞生了三朵花。
白花。
花开美丽。
在炫人的灿丽中,却是惊人的杀机。
三朵白花,一起“开”向何安。
细刀与白花虽疾,却疾不过一杆长枪。
何安的右足才举,还未踏入堂内。
一支红缨枪,已迎面刺来。
枪花红缨如血,枪尖在烛火中精亮。
这一枪之力,远胜刚才四大高手,全力合击之十倍。
五人夹击,同时攻至。
何安面色不改,一派从容。
脚下更未缓半分,一步,跨入堂内。
紫色刀光,倏然闪现。
与那细刀一触即分。
“当——!”
一声脆响。
刀下留头足下倒退七步,单膝跪地,持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咳出了半口血。
那柄细刀,却在那巨人怀中,疾速腐蚀,风化为了粉末。
罗盘古低头,望着怀中那堆粉末,面色骤变。
“‘蚀虫刀’!”
他的声音,沙哑而惊骇:“你是‘黑面蔡家’子弟?!”
刀下留头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渍。
那柄断刀上,淡淡的紫芒流转,如萤火,如鬼魅。
与此同时,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陈老板与幸不辱命同时出手。
一个砸出精钢铁算盘,一个挥动百炼拐杖,齐齐罩向那三朵白花。
三朵白花被死死缠住。
齐相公身形一动,已至花间三杰身前。
那柄银剑,分刺而出。
剑光如练,一化为三,同时刺向三人。
三人疾步后退,收回各自白花,与他战在一处。
赖笑娥眸中怒色一现,手中的桃木剑,轻轻一转。
一剑削出。
“当——!”
枪尖被削去一截。
可枪势未减,仍直刺而至。
桃木剑再转。
桃红摇曳,宛似电殛。
又一剑。
那一截枪尖,又被削断。
枪头只剩下斜削的铁杆。
可枪劲不但未减,反而更疾。
枪杆始终离何安胸际不过半寸。
桃红飘摇而落,竟又疾了几分。
枪杆又被斩去一截。
桃红翻飞,枪杆再断。
枪杆只剩半尺不到。
可握枪杆的手,仍坚定无比。
枪杆仍丝毫不变。
胸膛。
何安的胸膛。
似刺不中何安的胸膛,这一枪便决不收回。
赖笑娥咬牙,桃木剑再度刺出。
这次剑势并非斜削,而是直刺。
剑直戳入杆心。
“咔——!”
枪杆裂而为二。
枪杆已毁。
持枪杆的手,疾易为指。
中指一屈,直敲何安的胸膛。
何安的胸膛前,忽地多了样事物。
一只耀眼夺目的紫金环。
——玲珑双环。
手指击在环上。
“啪——!”
一声脆响。
中指力叩环身。
赖笑娥面色一白,手腕一翻,另一枚紫金环,疾疾飞出。
那环携着锐鸣声,疾速破空而去。
砸碎了三柄快刀,直直撞在赫连春水的胸口。
“砰——!”
赫连春水一口血水喷出,整个人倒飞出一丈多远。
将沿途的桌椅,砸得稀烂。
五人攻势消散之际,何安已落座于正中的桌旁。
他抬手斟了杯酒,缓缓饮了一口。
面色如常,似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
只是一阵风,一场雪。
墙角的三位少年,纷纷面上一喜。
狗眼少年张口欲唤,
何安却暗向他们摇了下首,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三人虽不明其意,却还是按捺住性子,静静观望下去。
赖笑娥接过倒飞而回的紫金环,抬步挡在何安身前。
她环视众人,冷声喝道:“赫连春水,罗盘古,花间三杰——张钓诗,沈钩月,孟金风。”
“辽国赫……不,金国赫连王府的小王爷,今日竟带着家将,来这小镇刺杀何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莫非是为了讨好新主子,以示己身爪牙之利嘛?”
赫连春水抹去唇边血渍,挣扎着爬起身来。
他的面色难堪至极,眸中却满是愤恨。
他怒喝道:“我父率部降金,我却未曾屈膝!”
“只是...只是身为人子,不得已罢了。”
“况且,今日非为了国事,前来此地出手。”
“而是为了昔日私事,专程来杀何安雪恨!”
他望着何安,恨恨道:“没有家国之恨,没有族群之争...”
“此人坏了我的姻缘,我按江湖规矩,前来刺杀此人……”
“且问,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
风流少君之名,早已誉满天下。
听闻赫连小妖的愤恨之言,众人皆望向何安,窃窃私语。
——猜那绿帽与香艳之事。
便连赖笑娥亦忍不住瞪了何安一眼。
她方欲张口说话,却见何安缓缓放下酒盏,慢条斯理地问道:“赫连小妖,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与你虽不熟,你若坏我名誉,我定不会饶你。”
“我且问你,我何时...那个...”
“坏了你的姻缘了?”
赫连小妖愤恨地望着他,咬牙切齿道:“息红泪...你还记得否?”
“若非是你出手救了戚少商,我早便与...与...”
他顿了顿,脸上竟浮起一丝凄然:“与……大娘双宿双飞了!”
“那日,我千辛万苦逃出王府,带着家将一路跋山涉水,前往安顺栈客栈...”
“待我抵达之时,却见戚少商早已转危为安,并与大娘结成了秦晋之好!”
“若非是你插手,他...他早便死透了...”
“如今,却让我眼睁睁望着心爱之人嫁与他人,每日浑浑噩噩,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愤。
最后,他眸中泛起凶光,寒声道:“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若不杀你,如何解我心头之恨!”
“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闻听此言,众人俱皆哗然。
便连赖笑娥,亦愣了片刻。
这赫连小妖...
到底是痴蠢,还是痴情?
此时,何安方才记起。
若非是他出手,原来书中息红泪确实变了心。
在解决了“逆水寒”之案后,便与这赫连小妖结为夫妻,去王府当了世子妃。
他方欲出言,耳畔又传来一声厉吼:
“赖笑娥——!”
“你杀我心上人——!”
“今日,我亦与你不死不休!”
那声音,尖厉刺耳,如虎啸,如狮吼。
来自那团燃烧的火焰。
钟诗情站起身,怒目圆睁,那双虎眼里,满是恨意。
赖笑娥转过头,望着她。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仇恨的火花,在大堂中迸溅。
两女四目相触之时,钟诗情已摘下身侧之伞。
旋身而出之际,便将那伞招展而开。
那伞非寻常之物,伞面以南海蛟绡织就,色作玄青。
上绣九条金鳞蛟龙,龙身蜿蜒盘旋,龙睛以鸽血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下幽幽发光。
伞骨以百炼寒铁铸成,共一十二根,每一根都暗藏机括。
她手腕一抖,伞面疾速旋转。
起初只是轻轻转动,旋即越来越快,快得只剩一道青黑色的光影。
伞面上的九条蛟龙,在那光影中似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盘旋飞舞。
随着伞面旋转,一股强力涡流凭空而生。
那涡流呼啸作响,如龙卷风起,如怒涛奔涌。
大堂内的桌椅被掀起,酒坛被卷飞,烛火被吹得摇曳欲灭。
靠得近的几张桌子,连同桌上的碗筷酒菜,全被卷入涡流之中,在半空中旋转、碰撞、粉碎。
可此伞的威力,远不止于此。
伞骨之间,弹出十二柄薄刀。
刀长一尺二寸,薄如蝉翼,刀身雪亮,淬有剧毒。
它们随着伞面旋转,如十二道流星,在涡流中穿梭飞舞。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得嗤嗤作响。
更可怕的是,那十二柄刀中,还藏着刺。
刀背之上,忽然弹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
那些钢针密密麻麻,如蜂群出巢,随着刀光在涡流中飞射,令人防不胜防。
伞、涡、刀、刺,四者合一。
旋转的伞,激起涡流。
涡流之中,刀光飞舞。
刀光之内,钢针四射。
人若是被卷入这伞下,便如坠入龙卷风眼。
被涡流卷得身不由己,被刀光割得体无完肤,被钢针刺得千疮百孔。
赖笑娥疾退三步,稍稍避开那涡流的锋芒。
她的衣袂被风卷起,在身后猎猎作响。
可她立在那里,如一棵扎根于狂风中的桃树,纹丝不动。
她望着那旋转的伞,望着那涡流,望着那刀光与钢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南天门至宝,兜率漩涡宝伞。”
她的声音,冷如寒冰:“旁人怕你这伞——”
她一顿,手中桃木剑轻轻一振:“对我,却是无用。”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已出现在涡流边缘。
那涡流呼啸着,卷起一切可以卷起的东西。
可她立在涡流边缘,却似不受任何影响。
她的衣袂被风扯得笔直,发丝被风卷得飞舞。
可她的身子,却稳如磐石。
她望着那旋转的伞,望着那伞面正中。
——涡心。
那里,是这伞唯一的破绽。
她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甚至有些慢。
慢得像春风拂过桃林,慢得像花瓣飘落水面。
可这一剑刺出时,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一道残影,留在原地。
又一道残影,出现在涡流另一侧。
又一道。
又一道。
无数道残影,围绕着那旋转的伞,疾速掠过。
——三笑春风剑法。
第一笑,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的剑势轻柔,如春风拂面,令人沉醉。
可那轻柔之中,却有万千杀机。剑尖微颤,每一次颤动,都刺向涡流的一个薄弱之处。
那涡流被她刺得微微一滞。
第二笑,春城无处不飞花。
她的身形越转越快,残影越来越多,那剑势也越发绚烂。
剑尖所过之处,竟有点点光芒绽放——那是桃花,是剑气凝结而成的桃花。
桃花飞舞,围绕着那旋转的伞,越聚越多,越飞越密。
涡流转得愈疾,桃花便舞得愈疾。
花瓣围绕着伞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一场绚烂的花雨。
那伞旋转着,想要将这些桃花甩开。
可那些桃花,却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黏在涡流之上。
一朵。
两朵。
十朵。
百朵。
千朵。
无数朵桃花,将整个涡流裹得严严实实。
那涡流转不动了。
那刀光,慢下来了。
那钢针,射不出去了。
第三笑,桃花依旧笑春风。
赖笑娥的真身,已至伞前。
她一剑刺出。
这一剑,直刺涡心。
刺在那伞面正中。
“嗤——!”
一声轻响。
伞面,裂开一道口子。
那涡流,瞬间溃散。
那十二柄刀,脱出伞骨,纷纷落地。
那无数钢针,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钟诗情踉跄后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她垂首望着手中那柄已破的宝伞,望着那裂开的伞面,望着那落了一地的刀与针。
她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赖笑娥收剑,立在原地,周身桃花渐渐消散。
她望着钟诗情,淡淡道:“我说过——”
“对我,无用。”
钟诗情咬了咬唇,一丝血水自唇边落下。
那血鲜红,与她唇上的胭脂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脂红。
她的眸中,怒火更盛,反手拽出一柄刀。
那刀极长,足有四尺,刀身宽阔,足有巴掌宽。
刀背厚重,刀刃却极薄,薄得几乎透明。
刀身呈暗青色,隐隐有波纹流转,那是百炼精钢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
刀柄以犀角制成,乌黑发亮,柄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
刀柄上缠着金丝,金丝间缀着细碎的绿松石,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刀身上,刻着两个古篆——
“斩牛”。
传说此刀乃南天门初代门主所铸,以天外陨铁为材,历经三年锻打,七七四十九次淬火,方成此刃。
刀成之日,试刃于山中,一刀斩下一头野牛的头颅,牛身犹自站立,半晌方倒。
自此得名——“斩牛刀”。
此刀之利,不止于刃。
凭着刀风便可伤人!
钟诗情握刀在手,向着身后诸人骂道:“我花费了这许多银两,莫非是请尔等来看戏的嘛?!”
话音落下,她纵身向前,一刀劈落。
这一刀,势大力沉,如开山裂石。
刀未至,刀风已到。
那刀风凌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地上的碎砖、碎木、碎碗,被那刀风卷起,纷纷向两侧飞去。
靠得近的一张桌子,“咔嚓”一声,竟被刀风生生劈成两半。
刀光如匹练,向赖笑娥当头罩下。
那刀太快了。
快得赖笑娥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可她的人,跟得上。
她侧身一闪,那刀贴着她身侧劈落。
刀风擦过她的衣袂,被割下一角布帛。
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赖笑娥低头,望着那片衣角,眉头微微一皱。
好利的刀。
钟诗情一刀落空,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横扫。
刀光如月轮,横斩赖笑娥腰际。
赖笑娥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那刀从她脚下掠过,将她身后一张桌子,齐刷刷斩成两截。
断口处,光滑如镜。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刀风所过之处,桌椅破碎,砖石开裂,梁柱上留下深深的刀痕。
赖笑娥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
时而起,时而落,时而左,时而右。
每一刀都贴着她身体掠过,差之毫厘。
可她始终没有出剑。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钟诗情的刀,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可她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那刀太重了。
四尺长刀,数十斤重,连续挥出十几刀,便是壮汉也吃不消,何况是她这个年近半百的女子?
第十九刀劈出时,她的刀势,微微一顿。
只一顿,赖笑娥动了。
她的桃木剑,已刺出。
这一剑,不快。
却恰恰刺在钟诗情刀势将尽未尽、新力未生之际。
剑尖,点在刀身上。
“叮——!”
一声脆响。
钟诗情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传来,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刀。
她踉跄后退两步,面色潮红。
赖笑娥收剑,立在原地。
她望着钟诗情,淡淡道:“刀是好刀。”
“人...”
她顿了顿,“还差些。”
话音还未落下,白辛苦已动了。
他那一双哭丧棒,高高举起,迎头向赖笑娥砸落。
那哭丧棒通体漆黑,棒头雕着骷髅,骷髅眼眶里嵌着红宝石,随着棒身落下。
那两点红光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如鬼眼,如冥火。
棒未至,那“呜呜”的破空声已先到,凄厉如鬼哭,直钻人心。
与此同时,陈氏兄弟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