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冬日晴光如利刃般斜斜切过的破板门,将六分半堂盘踞的六条街巷,硬生生染成一片刺目的暖黄。
何安手中那支红玉短笛转得飞快,领着阿里与杨七郎,迈过了那块斑驳的“忠义千秋”牌坊。
三人并未往那前街的总舵行去,却沿着拣石坑旁那条满是血污的小径,行至两幢低矮的灰白小屋前。
那屋青瓦覆顶,白墙却早已被血渍浸得发黑,檐角冰凌滴着暗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诡谲的光。
风过处,老槐枯枝刮擦着瓦片,发出“嚓嚓”的声响,竟似磨刀霍霍,听得人脊背发凉。
门前柏木厚板,门环锈蚀如干涸的血痂,透着一股子死气。
屋外篝火烧得极旺,铁架上烤着一整只肥羊,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腾起一股混着焦香的腥膻。
篝火旁,倒着一具蜷曲的尸体,一柄精钢短刀斜插其上,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刺目。
围着篝火坐着的几个汉子,正大碗喝着酒,大口撕咬着羊肉,油渍顺着嘴角淌下,浑不在意那具尸首。
众人中央,一张熊皮交椅歪斜地摆着,椅上坐着个秃顶、凹目、细眉、鹰鼻的汉子,却生了一张血盆大口。
他左耳穿着金环,赤裸的上身布满虬结的肌肉,背后刺着“衣狐坐熊”的狰狞纹身,身形壮硕如铁塔。
椅旁摆着一口巨大的铡刀,刀身泛着冷光,仿佛随时要噬人血肉。
那汉子右手端着海碗,仰首“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唇边酒渍,冲着下属们吹嘘道:“春风巷的老杜,你等俱知晓吧?”
“这只该死的瘟猪,竟欲赖了我的账!”
“在土市子的‘黄裤房’里,整整躲了半年多,缩头乌龟似的!”
“老子先是把他的女人卖入了勾栏,又将他的独女卖到了‘幽芳阁’...”
“哼,得知这两个消息后,他仍是舍命不舍财,死咬着那两百两金子,迟迟不肯现身!”
“半年后,老子在金水门逮住他时,一刀便砍落了他的一条胳膊!”
“人都他妈废了,还抱着那袋金子,欲要遁河而逃!”
“被我堵住后,像条疯猪似的,还敢拔刀拼命...”
“操,有甚么用?”
“说拼命,为了金子...谁都他妈会玩命...”
“活着,是福星高照;死了,是祖师爷不赏饭吃!”
“遇上我,是他命不好!”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被老子三刀,劈成了猪彘!”
说到此处,他故意卖关子,闭口不言,又仰首饮了一碗酒。
一个小头目倒是机灵,替他添酒时恭维地问道:“金魁大哥,后头咋样了?”
“那老小子还金子了吗?”
金魁大哥横眼一扫,咧嘴大笑道:“既然,这废猪这般爱金子,老子自当要成全他!”
“我将那金子俱皆融了,自他的口中灌了下去...”
说着,他声线陡然变得阴寒,慢悠悠道,“你等可知...那滚烫的金水,沿着咽喉之处,一路爆出的...”
“皆是甚么吗?”
郑金魁满意地眯着眼,望着下属们那张张惊惧交加、面如土色的脸,嘴角狞笑越发明亮。
他正欲将那血腥残暴的细节,再往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说上一番时,耳畔却陡然传来一道冷硬、带着凛冽感的声响:“郑香主,打扰了。”
“拖延了几日的份例,今日特地前来缴清。”
郑金魁那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僵住,脸上的狞笑如被冰水浇灭,猛地转首翻眼望去。
只见杨七郎带着两个汉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至众人身后。
三人如鬼魅般立在那,身影在篝火摇曳的光影里,拉出长长的、带着几分诡谲的暗影。
郑金魁那对三角眼骤然一眯,脸上堆起层油光,皮笑肉不笑的阴鸷:“哟,我当是谁敢插话,原来是小七子啊。”
他故意拖长尾音,鹰爪般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出闷响,“你本该缴两千两银子,却又短了些许时日...”
说着突然换了副体恤的嘴脸,唾沫星子溅在杨七郎脸上:“也罢,知道你老母卧病在床,且莫说老子不体恤你...”
“便缴五千两,此事便算了了!”
杨七郎的哨棒“哐啷”顿在青石地上,震得篝火星子乱飞。
喉头滚动两下,青筋暴起的拳头,终究没攥出血来。
他强压着怒焰道:“郑香主容禀,小人只是迟了两日,此事亦早告过执事。”
“原本只需缴一千五百两,如今却要多出三千五百两...”
“这般抽头法子,是否也太苛了些?”
郑金魁怪眼一翻,阴恻恻地冷笑:“呵呵,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他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碗叮当作响,“这法子乃堂内定下的铁律,哪个敢去当面争辩?”
说着,伸出鹰爪般的手,“拿来!”
杨七郎咬牙掏出万两银票,郑金魁见票面金额,面色倏然变得和煦。
他接过后大剌剌挥手:“呵呵,倒是个懂事的。”
他突地压低声线,獠牙毕露:“既账目清楚,你且自去罢...”
“剩下些许银两,便算作是你孝敬兄弟们的。”
“哐啷!”
哨棒再次砸地,这次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落。
杨七郎正要发作,何安却已挡在身前,手中红玉短笛转得飞快,冷笑如冰锥刺骨:“堂为义名,凡靠帮而活者,所得皆为四六而分!”
“一厘一两俱皆清楚,银货两讫不得私瞒!”
“不准榨兑、不得强夺、不许欺人、不予授让!”
他踏前一步,短笛直指金魁鼻尖,寒声如铁:“郑香主,你好大的胆子。”
“此是‘六分半堂’抽例之规,乃前总堂主雷损所定!”
“你是不知,还是强抢?”
郑金魁面上一红,霍然起身,却污言秽语的调笑道:“哟,打哪找来的小相公,比青楼花魁更俊些...”
“也罢,若是愿陪老爷一夜,便还了那五千两银子,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一道绯光已撕裂空气!
“嗤——”
小块头皮混着血珠簌簌飘落,在泥土上溅开暗红的花。
郑金魁捂着伤口踉跄后退,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霎时褪尽血色,竟比拣石坑里的冻土还要惨白三分。
他肝胆俱裂地抬首望去,只见阿里手中“送别刀“的锋刃犹自嗡鸣,刀光映着篝火,将他那张丑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里。”
何安的声音冷得像河里的冰凌,“先留此人一命,剁去四肢便可。”
说罢,阿里微微颔首后刀尖轻点,郑金魁的右臂,便“咔嚓“一声栽落而下,溅起的血沫子沾了杨七郎的履面。
何安勾了勾手中短笛,笛身红玉流转,映得他眼尾那颗痣都泛着血光:“七郎,可有胆量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