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推门而入,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惊起檐下栖息的几只雀鸟。
店内陈设简朴却雅致,几张榆木方桌整齐排列,桌上青瓷碗盏光洁如新。
墙角立着个粗陶大瓮,里面积着隔夜雨水,瓮边放着个竹制水瓢,瓢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灶台旁堆着几捆干柴,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羊肉与面香。
在晨色中氤氲成一幅,暖意融融的画卷。
店伙计正握着竹帚,“唰唰“清扫地上落叶。
那竹帚扫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忽见一队人马来到身前,忙放下扫帚,双手一拱,热情招呼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店羊肉汤饼最是鲜美,用井水揉面,慢火熬汤,保您吃得舒坦!”
话音未落,灶上铁锅已“咕嘟咕嘟”冒起热气,白气氤氲中透着一份醉心的人间烟火。
王小石拱手还礼,客客气气问道:“伙计,辛苦,向你打听件事。”
“有几位远方亲戚,前几日在此住店。”
“今日,我特来寻他们,不知...”
话未说完,方恨少已主动告道:“王副楼主,容禀。”
“居士离去之前已有交代,大伙均已知晓你的来意。”
“余下几人聚在后院,皆候着你的到来。”
王小石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又朝伙计拱手致谢。
随即领着身后众人,一起向后院行去。
院中矗立着一座三层客楼,青瓦覆顶,檐角微翘。
却无雕梁画栋,只以灰白粉墙,显得朴素而结实。
一层为通铺,木门大开,内里并排着几张硬板床铺,被褥虽旧,却叠得齐整,透着几分江湖人的随性。
二层是单间,门窗紧闭,隐约可见窗纸透出些微灯火,似有客人在内。
三层则是雅间,窗棂上糊着细密的纱纸,透出几分精致,却也不失质朴。
院内的石桌边,六人或坐或立,围成一圈。
中间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脸膛黑红,身着褐色棉布直裰。
正搓着手呵气,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身旁坐着个青年,裹着件青色短袄,双手笼在袖中,下巴抵在膝头,似在沉思。
对面站着个壮汉,膀大腰圆,穿着件褪色的蓝布衫,正狼吞虎咽着一只肥鸡。
待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扔了鸡骨架,闷声说道:“小方和宝牛行事,当真是不甚检点。”
“揍昏君的事还未销呢,却又整日抛头露面。”
“况且,居士只让去'快活林'打探消息,他俩倒好...欠了一苟子赌债回来...”
“唉,这大清早上的,让人堵门讨债,当真是晦气。”
石桌另一侧,坐着两个奇形怪状的人。
一个身量颇矮的男童,扎着三束冲天辫,身着皮袄窄裤,脖颈挂着串佛珠,正用袖口擦拭着鼻尖;另一个身量颇高,膀大腰圆,体壮如牛,穿着粗布短褂,袒露着胸膛,正斜倚着石栏,手执一盏热茶,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处。
还有一人,是个少年,肤黑如炭,体型滚圆似球,头上顶着五十六只瓷碗,裹着件破旧的貂裘坐在石凳上。
这体圆似球的少年,正是张三爸的义子——“饭王”张炭。
闻听那壮汉的抱怨后,张炭斜睨着对方,禁不住还嘴道:“朱大块儿,快闭上你的臭嘴。”
“你吃得是灯草灰,放得俱是轻巧屁。”
“宝牛出身‘蜀中唐门’,小方乃‘金字招牌’子弟。”
“这俩家皆是江湖名门高阀,六扇门那边多少得给点面子。”
“只要别像上次那般,惹出捅破天的大案...”
“即便有海捕文书和绘影留形,又有哪个不长眼的...真会去捉他们。”
“不像我等小门小户的,若是万一出了事,又有谁会网开一面。”
说着,他歇了口气,复又言道:“况且,小方和宝牛行赌,也是事出有因。”
“居士回了白须园,我等还身在东京。”
“他老人家虽做了安排,但谁知那王副楼主,何时来寻我等?”
“东京居、大不易,我等共有八人,多一日便要多花一日的银钱。”
“他们想赚些不义之财,来贴补兄弟们的花销,又有何不可?”
听闻他的话后,朱大块儿嘿然一笑,慨声回道:“嘿嘿,张炭。”
“你且莫要混淆是非,为那两位伴当开脱。”
“若是真要贴补花销,何必去那街边花档...”
“‘快活林’赌桌上白花花的银子,难道俱是善钱义财嘛?”
“还不是惧了‘名利圈’的背景,却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二人俱皆出身'七大寇',一日做贼终身为贼。”
“如此下作之事,我当真羞与为伍,不如自去寻赖大姐头!”
话音方才落地,他又冷笑道:“若将此事告知赖大姐头,却不知她会否将你逐出‘桃花社’...”
张炭闻言面上一红,立时便要反唇相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话头。
那体壮如牛的汉子,用一双蒲扇大的巨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沉声喝道:“天衣居士不告而别,众人心中皆不痛快。”
“炭哥儿、大块儿,皆少说几句罢。”
“小方和宝牛此事,虽做得不甚妥当,但终究还是出于公心。”
“当日,我等应居士相邀,八人同出的洛阳。”
“勿论此行结果如何,在各奔东西之前,还是得全一个‘义’字。”
此人话音落地之后,二人俱都讷讷无言,院内陷入了一片静谧。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中,虽不强烈,却给这朴素的小院添了几分暖意。
石桌上的酒坛冒着丝丝热气,与众人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片淡淡的雾霭。
众人一片愁云惨淡,忽闻耳畔传来脚步声,俱皆起身齐齐张望。
却见,唐宝牛与方恨少正引着一伙人,向着院内疾步行来。
张炭望了眼便自心惊,那领头二人正是与他有几面之缘的——“半缘少君”何安与“挽留真君”王小石。
王小石自樊楼一战后,江湖人士应慕其的“相思刀·销魂剑”,便皆称他为——“相思入梦夜销魂,泪湿青衫欲挽留”。
后有好事者,嫌这名号太长,便将它掐头去中,奉他作——“挽留真君”。
待得几人行至院中,方恨少便高声引荐道:“诸位,还请肃静。”
“这两位是‘金风细雨楼’的王副楼主与‘下三滥’的何门主。”
“天衣居士离前曾留言,让我等皆从王副楼主号令。”
“今日,王副楼主既已亲身至此,我等去留便由他一言而决。”
王小石利落的行了个团揖,笑着自谦道:“五湖四海之内皆是同道,只缘义气相投便是朋友。”
“我王小石不过是一凡夫俗子,何德何能可号令诸位侠士。”
“若是各位不见外的话,称我一声小石头便可。”
“今日初见,未请教各位高姓大名?”
脸膛黑红的汉子,率先抱拳应声道:“王副楼主,何少君,有礼了。”
“在下乃‘黑面蔡家’子弟,名唤作——蔡水择。”
“因是善用火器,兼惯使一柄‘天火神刀’,江湖上便替我起了个诨号——‘火孩儿’。”
何安微微颔首致意,王小石抱拳还礼道:“蔡兄弟,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