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闽江码头上已是一片蒸腾的汗气与吆喝声。
最后一箱印着光明磐石字样的靛青色工装裤稳稳装上墨绿色解放牌货车,胡青山粗嘎着嗓子吼:“铁链子!再绞紧一扣!这可是咱们光明厂叩上海滩的门砖!”
陈光明站在车旁,棉布衬衫的领口沾着灰,眼底带着连夜奔波的青影,目光却亮得灼人。
他手里攥着那份薄薄的通知,闽省名优特新产品赴沪展销会报名申请须知,指尖用力处微微泛白。
“孙经理说了,下周报名截止。”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码头嘈杂,“这是咱们踏进大上海、把光明两个字摆到全国人民眼前的机会!”
话音落在搬运工们淌着汗水的脊梁上,激起一片更响亮的应和。
“厂长放心,拼了命也把咱们的磐石扛到上海滩亮亮相!”林大栓吼了一声,古铜色的脸膛涨得通红。
昨夜在省城灯火辉煌的百货大楼,他攥着那张崭新的十元钱票子,给卧病的老娘扯了块厚实的深蓝涤卡布,给闺女买了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那是家里从未有过的奢侈。
光明厂的工钱和实打实的福利,把这份沉甸甸的希望烙印在了所有三家村出来的工人心里。
“回厂!快!”
陈光明的视线胶在那份通知的报名条件上。
市级以上优质产品证书、完整企业资质证明、参展样品需通过省轻工质检所预审……
有了想法,他打算先回去三家村。
刚到家,林雨溪已抱着儿子团团从办公室迎出来。
团团伸出小手咿呀叫着爸,陈光明心头一热,伸手把孩子接过来颠了颠,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疲惫似乎都轻了几分。
“怎么样?”林雨溪目光扫过他紧锁的眉头和手里的通知纸。
“硬仗。”陈光明言简意赅,抱着儿子大步流星走向办公室,“召集骨干,马上碰头!”
办公室的白墙上,那张闽省地图已被台江百货、绍安百货、利民商储等小红旗点缀得生机勃勃。
此刻,陈光明的目光死死钉在东南角那个标注着上海的星形符号上。
张师傅、徐平、胖婶、胡青山、刘三泉、庄国栋、李婶……
几张沾着机油或布絮、带着急切的面孔迅速围拢。
“时间紧得像勒进肉里的绳子。”陈光明把通知拍在桌上,“后天报名截止,样品的质检报告是硬杠杠!”
他看向徐平,“所有家底都翻出来,皮鞋的省优证书、工装最新的耐磨检测报告、厂子的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还有我们之前那些远超国标优等的质检单原件,特别是劳保鞋防砸层实测1.53cm那张,一张都不能少!”
“明白!”
徐平抓起笔记本,刷刷记录,转身冲出办公室。
他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一头扎进隔壁那间同样拥挤的档案室,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铁皮柜门开合的哐当声、纸质文件翻飞的哗啦声不绝于耳。
“张师傅!”陈光明的视线转向老裁缝,“展销会的样品,要顶格做,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料子用库里最好的加厚劳动布和卡其布,针脚给我密到一英寸十四针,肘部、肩部、膝部,加固层翻倍,光明磐石的铜扣子,一颗颗给我铆得像焊上去的!”
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厂长,十四针……”张师傅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费工费时,怕是来不及……”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几个缝纫组的组长已经直起了腰杆。
“张头儿,您发话,咱们缝纫车间三班倒,机器不停人轮休,妇救会那批新来的姑娘手稳,分给她们锁扣眼、缝裤边!”
说话的是缝纫一组组长陈红英,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眼睛里有股狠劲,“不就是熬几个大夜?咱们的工装,不能在上海滩掉链子!”
“对!熬大夜!”角落里响起清脆的附和,是刚被招进厂的三家村姑娘王小翠,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师傅看着一张张被急切点燃的脸,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子老匠人的固执被激了出来:“成,十四针就十四针,老头子这把骨头豁出去了,红英,你带人跟我去开料库挑布!”
“胖婶!”陈光明转向这位后勤的顶梁柱,“三班倒的夜宵,必须顶硬!大肉包子管够,红糖姜茶烧浓点!让大家伙儿肚里有食,身上有劲!”
“放心吧光明!”胖婶把袖子一撸,露出粗壮的胳膊,声如洪钟,“灶膛里的火,只要厂子在烧,我胖婶就让它旺旺的!保管让工人们吃上热乎的、瓷实的!”
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边走边喊,“二丫!去地窖搬白菜!铁蛋!跟我去猪圈看看!”
“庄工,刘工,”陈光明望向皮鞋车间和塑编袋的负责人,“厂子主力现在扑在工装展销样上,皮鞋产线和塑编袋的订单、质量,你们两位务必稳住,这是咱们的根基!”
“厂长放心!”庄国栋和刘三泉重重点头。
会议室里气氛炽热,斗志如同鼓胀的风帆。
陈光明最后看向李婶:“李婶,招工再加把劲,特别是熟练缝纫工,信用社那边,雨溪明天一早去跑贷款买新锁眼机和钉扣机,这是长期饭票,必须拿下!”
李婶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邻村还有几个好手,我连夜去敲她们家门!”
陈光明环视一周,大手按在桌上那份通知上:“同志们,上海滩的大门能不能敲开,就看这几天了,光明厂的牌子,得靠咱们一针一线、一分一厘给它挣出来,散会,动起来!”
“动起来!”众人齐声应和,脚步声如同擂鼓,瞬间涌向各自岗位。
暮色四合,缝纫车间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几十台缝纫机哒哒哒哒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急雨,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日光灯管嗡嗡低鸣,映照着每一张全神贯注的脸庞。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浆味、机油味,还有人体长时间劳作散发的微咸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