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立在车间中央。
他手里托着一件刚刚缝合好肩线的靛蓝色工装上衣,食指的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正用一把放大镜,一寸寸、一丝丝地检视着针脚。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停!”他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破了喧嚣的机鸣。
整个车间的哒哒声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
几十道紧张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张师傅和他手中的那件工装上。
“红英!”张师傅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自己过来看!”
陈红英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
张师傅把放大镜递给她,指尖点着肩线拐角处:“这里,第十三针到第十五针,针距飘了!疏了!眼瞎了?!十四针的要求当耳旁风?!”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
陈红英凑近放大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针脚疏密变化,在放大镜下被冷酷地放大。
她羞愧得嘴唇哆嗦:“张头儿……我……”
“你看看这线!”张师傅猛地从旁边一个女工针车下抽出一块正在缝的膝部加固布片,“松紧不一,这叫什么加固?这叫糊弄鬼!”
他气得胸膛起伏,“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工装,这是咱们光明厂的脸,是叩上海滩的敲门砖!上了展销会,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根线头,一个针脚歪了,都能让人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乡下厂子上不得台面!”
车间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个年轻女工被这严厉吓得眼眶泛红,偷偷抹眼泪。
“哭什么!”张师傅厉声道,“眼泪能把针脚哭密实了?把线头哭没了?”
他走到陈红英负责的那台缝纫机前,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机身:“拆,返工,这一批肩线拐角不达标的,全拆,纰漏超过三处的,组长连带扣当月奖金,我张德海把话撂这儿,从我手里出去、送去上海滩的光明磐石,必须针针见心!”
“针针见心!”陈红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她猛地坐下,拿起拆线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刚刚缝好的那道肩线。
办公室的灯光同样彻夜通明。
陈光明和林雨溪被淹没在纸的海洋里。
徐平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额角挂着汗珠,眼睛布满血丝。
他一边飞快地翻找着,一边念念有词:“皮鞋厂的环评呢?我记得去年年底补过一次,啊,在这!”
他从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份文件,如获至宝。
陈光明则埋头在一份需要手写的参展申请表上,逐字逐句斟酌。
暖水瓶空了,角落里的小煤球炉上,铝水壶嘴正嘶嘶地喷吐着白汽,水快开了。
林雨溪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沓订货单、发货单、收款凭证,正在核算厂里的流动资产和订货预付款,眉头紧锁。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胖婶那张圆润的脸探了进来,带着蒸腾的热气和扑鼻的肉香。
她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号搪瓷盆,里面堆满了白胖胖、冒着滚滚热气的肉包子。
“哎哟,还在熬鹰呢?”胖婶的大嗓门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她侧身挤进来,把盆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快快快,趁热乎,正宗五花肉剁的馅儿,葱花儿都是刚从院里摘的,香掉鼻子!”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几个大包子,硬塞到陈光明、林雨溪和徐平手里。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盈满了小小的办公室。
那暖烘烘的食物气息像有生命般钻进鼻腔,唤醒着身体最原始的渴望。
“吃啊!愣着干啥?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胖婶眼疾手快,又拎起炉子上啸叫的水壶,麻利地给桌上三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续上开水。
热水冲开缸底的劣质茶叶末子,腾起一股带着涩味的清香热气,与肉包子的香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令人鼻酸的暖意。
陈光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烫手的大包子,雪白暄软的面皮,隐隐透出里面深色的肉馅儿和翠绿的葱花。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混合着油脂的丰腴和大葱的辛香猛地冲击着味蕾,一路熨帖到空荡的肠胃深处。
一股强大的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至冰冷的四肢百骸。
林雨溪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感受着那份扎实饱腹的力量,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徐平更是饿狼似的,几口就吞下大半个,噎得直抻脖子,赶紧灌了一大口热茶。
“胖婶……”陈光明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有些发哽,“厂里账上……现在紧巴得很。”
胖婶正麻利地收拾着桌上散乱的文件,想把地方腾开些,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胖胖的脸上没了平日的大大咧咧,眼神异常清澈地看着陈光明:“光明,婶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账本子,可婶子知道,咱们厂子能有今天,是你带着大家伙儿,一个钢印一个钢印砸出来的,一块布一块布缝出来的,一条船一条船跑出来的,眼下卡在这个坎儿上,婶子信你!”
她拍了拍自己浑圆的胸脯,“后厨的伙食还能省,这个月肉少割点,多熬骨头汤,婶子跟我带那几个帮厨丫头,多挖点子野菜,保管让大家伙儿吃饱,油水也够!”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摊开的参展申请表,语气斩钉截铁:“上海,必须去,这包子香不香?那是咱们厂子的味道!就得让上海滩的人也闻闻这味儿!让大家伙儿看看,咱们三家村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凭着实诚和手艺,也能做出顶顶呱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