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你怎么来了?”孙正业有些意外。
“别提了!”
老吴摆摆手,语气带着点气恼又有点庆幸,“刚带队从西郊那片页岩区钻探回来。队里发的工装裤,屁股那块被尖锐的岩石棱角蹭了几下,就他妈开花了!还好我多带了条备用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但膝盖和臀部明显加固过的工装裤,“就是上次在你们利民买的,光明磐石!喏,你看!”
他转过身,展示自己的臀部位置,“那页岩片,比刀子还利索!我这裤子磕碰了好几次,愣是没事!这不,赶紧带人来再买几条,顺便给队里的小伙子们换装!”
他这才注意到孙正业旁边的陈光明,恍然道,“哦!陈厂长!我说这车看着眼熟!你们又送货来了?正好!孙经理,赶紧的,给我们队先匀一百套!”
老吴带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身上的工装果然在臀部和肘部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划痕。
其中一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吴工那条裤子,我们都羡慕死了,又扛磨又舒服,还是陈厂长你们的东西实在!”
这话引得在场忙碌的光明厂老乡们都露出了憨厚而自豪的笑容。
孙正业看着眼前这一幕,仓库主管指挥有序卸下的庞大货物,质检员手中过硬的数据报告,以及老吴这个地质系统有名的倔老头活生生的现身说法,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转向陈光明,伸出手:
“陈厂长,恭喜!光明磐石,名符其实!质量过硬,经得起考验!这批货,利民商储全部接收!后续的分销协议细节,我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他的手握得很用力,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郑重和认可。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省供销总社牵头组织的闽省名优特新产品赴沪展销会下周就要报名截止了。我觉得,光明磐石工装,完全有这个资格代表我们闽省的乡镇企业去闯一闯大上海滩!陈厂长,有没有这个胆量和魄力?”
陈光明的眼睛骤然亮了。
上海!
这个遥远而巨大的名字,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孙经理,您这个提议,价值千金!”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斩断一切后路的决心,“承蒙您看得起,光明厂一定要把这个机会拿下来!”
……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省城。
车队停在一个离利民商储不远、靠着内河的小型货运码头旁的停车场。
巨大的车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
卸货的巨大体力消耗后,是更深沉的疲惫袭来。
十几个老乡靠着车轮席地而坐,或倚着冰冷的车厢板,捧着饭盒狼吞虎咽地吃着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馒头和简单的烩菜。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和汗水的咸腥气。
胡青山端着个掉漆的军用饭盒,蹲在陈光明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着菜汤。
他抹了把嘴,看着那些闷头吃饭、眼皮都快打架的小伙子们,压低声音对陈光明说:“光明,这帮小子,头一回出远门干这么重的活,累够呛。我看明天一早卸完货,让他们在车上眯半天,缓缓劲儿再往回赶?”
陈明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
“嗯,安全第一。不过,该办的事还得办利索。”他放下饭盒,提高了一点声音,“大伙儿都听着!今天干得漂亮!给咱们光明厂,给咱们三家村争了大脸!孙经理那边全收了货,我们还有希望去上海滩参加大展销会!”
“上海?”
“展销会?”
原本蔫头耷脑的小伙子们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烁着惊愕和兴奋的光芒。
对他们来说,省城已经是天大的地方,上海,那简直是做梦都没去过的地方!
“对,上海!”陈光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明天一早卸完最后那点尾数,大家还不能马上休息,徐平会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省城第一百货大楼!”
这话一出,连胡青山都停下了咀嚼,疑惑地看着陈光明。
陈光明微微一笑,“咱们光明厂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伙儿在厂里流汗,也离不开你们这一路千里迢迢把货安全送到的辛苦,明天,让徐技术员带你们去百货大楼,每人,给自己家里婆娘、娃儿,挑一件稀罕东西带回去,甭管是花布头绳,还是糖果点心,哪怕是一个印着上海的铁皮文具盒,厂里报销!”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铁柱激动得脸都红了:“厂长……真的?给俺娘扯块花布?”
“能……能给俺弟买个带吸铁石的那种铅笔盒不?”另一个小伙子怯生生地问,眼里满是憧憬。
林大栓蹲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拿着馒头的手,半天没动一下。
旁边有人小声推他:“栓叔,听见没?给家里买东西!”林大栓这才像是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嚼着,喉结上下滚动。
胡青山也咧开嘴笑了,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陈光明的肩膀:“好小子!这事办得地道!暖人心窝子!”
他随即又虎起脸,对着还在兴奋议论的小伙子们吼道:“嚷嚷啥!还不赶紧吃!吃完给老子滚车上睡觉去!养足精神,明天都给我把眼睛擦亮点,别进了大楼就找不着北!”
哄笑声中,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小伙子们互相捅着胳膊,小声讨论着明天要买什么,饭似乎也吃得格外香甜了。
为了方便送货,他们没有回去省城的供销总站,而是就睡在了大解放上,等着明天继续去送货。
……
省城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天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经充斥着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和人流的嘈杂。
墨绿色的解放卡车车队,静静地停靠在靠近内河货运码头的一个简陋停车场里,沾满泥浆的车身像是刚跋涉完长征的疲惫铁骑,在清冷的晨风中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