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闽省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排成一溜,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喷吐出带着柴油味的白气,像几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车厢里垒得山高的不是别的,正是光明厂如今响当当的拳头产品,光明磐石工装裤和靛青劳动布夹克,厚实的布料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
胡青山嘴里叼着半截卷烟,粗糙的大手拍打着最后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声如洪钟:“都绑结实喽!这山路颠簸,经不起路上松脱!谁绑的扣子松了,回来我扣谁的!”
几个新加入运输队的小伙子被他吼得一哆嗦,赶紧又用力紧了紧捆扎的麻绳,额头沁出汗珠。
旁边歇脚的老装卸工王有德嘿嘿一笑,用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慢悠悠调子说:“老胡,你这炮仗脾气,省着点用,路还长着呢。”
他眯着眼,满意地打量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车队,“咱们光明厂,这阵仗是越来越大了啊!”
陈光明正和徐平在车头旁对着清单,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眼底却跳跃着灼人的亮光。
“胡队长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路上安全第一,货更要护好,这可是咱们打开省城市场的敲门砖!”他转向旁边一群略显拘谨、穿着崭新光明磐石工装的庄稼汉,“各位叔伯兄弟,这一趟跟着车队去省城,辛苦大家了!路上听胡队长和徐技术员的安排,活干好了,回来吃肉管饱,工钱加倍!”
这群汉子都是三家村和附近村子新招进运输队或准备派驻省城分销点的老乡,质朴的脸上混杂着兴奋和初次离家的忐忑。
很多小伙子挺起穿着新工装的胸膛,学着胡青山的样子用力拍了一下身旁另一个小伙子的肩膀,大声道:“放心吧厂长!咱们光明厂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掉链子!”
这番少年意气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拍打,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陈光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江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此刻却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他用力一挥手,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出发!”
车队像一条钢铁长龙,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奋力前行。
车轮碾过雨后湿滑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驾驶室里的陈光明,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摇晃,目光却锐利地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被车轮扬起的尘土弥漫的道路。
副驾上的徐平,手里摊开着地图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供销社联络手册,眉头紧锁。
“光明哥。”徐平指着地图上的一段标记,“前面鹰嘴岩那段山路,前阵子大雨冲垮了半边,还在抢修,现在只能单边放行,咱们这大卡车,怕是要排长龙耽搁很久。”
陈光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时间就是订单,就是信誉。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的路线和预案。
忽然,他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点—三棵树道班,旁边还注着一个小小的张字。
一道灵光闪过。
“徐平,我记得你上次去地区交通局送材料,跟一个姓张的老道班班长打过交道?人挺实在那个?”
徐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老张班长,鹰嘴岩那头归他管!光明哥你记性真好!”
陈光明当机立断:“前面找地方停车,你立刻去最近的邮电所,给老张班长的道班房挂个电话,就说我们光明厂的车队被堵在鹰嘴岩了,运的是省设计院和省农资公司等着要的工装,工期火烧眉毛,问他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通融一下调度顺序。”
徐平二话不说,车刚在一个岔路口停稳,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路边的坡道下。
陈光明则跳下车,招呼后面的车队暂停休息。
他从头车车厢里搬下两个沉甸甸的藤条筐,揭开盖子里面是胖婶天没亮就起来烙好的葱花油饼,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块卤牛肉,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湿冷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来来来!都垫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陈光明招呼着大家。胡青山也扯开了大嗓门:“都过来拿!他娘的,这辈子跟陈厂长出车,净赶上有肉吃的好时候了!”
新来的老乡们最初还有些腼腆,但诱人的食物和胡青山爽朗的笑骂很快驱散了陌生感。
众人围拢过来,或蹲或站,就着凉白开,大口咬着咸香油润的饼和肉。
大家蹲在陈光明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捧着油饼,慢慢地嚼着。
陈光明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卤得酱红的牛肉:“栓叔,还能适应不?”
林大栓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接过牛肉,声音低沉地说:“比扛石头铺路基轻省多了。”
陈光明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你儿子在厂里管仓库,最近越来越老练了,连徐平都夸他账目清、码放齐整,是块好料子。”
林大栓嚼肉的动作微微一顿,没说话,但那握着油饼、指节粗大的手,似乎不那么紧绷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哼了一句:“那小子,总算干了点正经营生。”
陈光明捕捉到了老人眼角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像是冻土下悄然探头的嫩芽。
时间一点点过去,焦虑的情绪在等待中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