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胡青山忍不住要骂娘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一辆沾满泥浆的破旧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车队前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同样旧得看不清颜色帽子的精悍老头儿跳下车,嗓门洪亮:“陈光明同志在哪?哪个是光明厂的车队?”
陈光明立刻迎了上去:“我就是陈光明!您是老张班长?”
“是我!”老张班长用力握了握陈光明的手,目光扫过长长的车队和车上盖着油布的货物,又看了看那些虽然穿着新工装但脸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汉子们。
“电话里听小徐同志说了,省设计院和省农资的工装?这可是大事,那群搞勘探的、跑田埂的技术员,没身好衣裳可不行!”他大手一挥,“磨磨唧唧的调度不管了,跟我走,我知道一条老伐木道,绕过去,路是难走点,坑坑洼洼,但总比在这干耗强,你们这些大解放,底盘扎实,能过!”
在老张班长那辆蹦蹦跳跳的破吉普车带领下,车队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土路。
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车身剧烈地摇晃颠簸,车厢里的货堆也跟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胡青山把头探出车窗,扯着嗓子向后面吼:“都给我打起精神!扶稳货!盯紧了绳子!他娘的,这路是给野猪走的吧!”
老乡们紧紧抓住车厢板,互相扶持着稳住身体,眼神紧张又新奇地打量着两边飞速掠过的参天古木和藤蔓。
铁柱兴奋地指着远处山崖上一闪而过的瀑布:“看!快看!”
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新奇的议论。
不知过了多久,当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那条熟悉的、铺着柏油的主干线公路出现在下方时,车队里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
老张班长停下车,跳下来,对陈光明笑道:“陈厂长,前头就是坦途了!赶紧去办正事要紧!”
陈光明紧紧握住老张班长沾着泥土机油的手,除了连声的谢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此刻的感激。
他示意徐平,徐平立刻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两条崭新的光明磐石工装裤,塞到老张班长手里。
“张班长,一点心意,您这身衣裳也该换新的了!耐磨,扛造!”
老张班长摸着厚实坚韧的布料,看着裤腿上加固的针脚和铜质的磐石扣子,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这料子,这做工,好东西啊!那我老张就不客气了!下次再到这片山头,有事还找我老张!”
吉普车冒着黑烟颠簸着开走了,车队再次启动,驶上平坦的柏油路,向着省城的方向加速前进。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沾满泥点却依旧泛着沉稳光泽的墨绿色车身上,也洒在车厢里那一张张经历了颠簸、疲惫却写满了兴奋和希望的年轻脸庞上。
当庞大的车队带着一身风尘和泥土气息,终于缓缓驶入省城郊区的利民商储转运仓库大院时,夕阳已经给高大的库房屋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提前接到电话的孙正业带着几个仓库主管早已等在那里。
远远看到车队那绵延的气势和车厢里高高堆起的货物,孙正业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陈光明的头车刚停稳,他就利落地跳下车,大步走向孙正业,脸上带着真诚却难掩疲惫的笑容,伸出手:“孙经理,实在抱歉,路上遇到点状况,耽搁了时间,让您久等了!”
孙正业握住陈光明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糙的老茧和尚未褪去的寒意。
他看着陈明明亮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后面卡车里那些穿着同款工装、动作麻利开始卸货的朴实汉子们,心底那份因为上次规格超标而产生的疑虑和距离感,无形中消散了不少。
他点点头,语气难得地缓和:“路上辛苦了,陈厂长,安全到了就好,电话里说遇到了山体塌方?”
“多亏了道班的老张班长帮忙,绕了条老路。”陈光明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侧身指向已经开始忙碌的卸货现场,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孙经理,上次送来的小批量样品,想必您的质检部门已经有了结论,这次,我们光明厂倾尽全力,保质保量,把省设计院和省农资公司追加的首批订单,还有给利民商厦的备货,都送来了,请孙经理和仓库的同志们验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忙碌的场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仓库主管早已带着人上前,指挥调度。
胡青山站在车厢板上,吼声如雷:“听指挥,两人一组!抬稳当!轻拿轻放!标签朝外!”
新来的老乡们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在胡青山的指挥和李铁柱等几个老队员的示范带动下,很快找到了节奏。
沉重的布卷被两人一组、喊着号子稳稳抬下,传递,再整齐地码放到仓库指定的手推液压叉车上,流水线般高效。
码放时,有小伙子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抹布卷边缘沾上的泥尘。
林大栓默默拿起车厢角落备用的干净粗布,递给旁边的同伴,示意他们用布垫着手抬,避免再次弄脏。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孙正业看在眼里。
“孙经理。”一个穿着利民仓库深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质检员匆匆走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抽检报告出来了!这批次的卡其布工装裤和劳动布夹克,平均耐磨指数超过检测标准27%!特别是肘部、膝部和臀部的加厚贴片区域,双层缝合线的强度和密度,远超我们上次抽检的那些所谓沪产名牌!”
他翻动着报告,指向一组数据,“还有这个防污涂层处理,效果非常好!”
孙正业接过报告,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据。就在这时,仓库大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省地质勘探大队的资深工程师吴援朝,带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裤腿上沾着新鲜泥点的年轻技术员走了进来。
老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卸车的光明磐石工装,眼睛顿时亮了,直接忽略了孙正业和陈光明,快步走到一堆刚卸下的靛蓝色劳动布夹克旁边。
他可是老经验,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些工装的质量,绝对是他见过质量最好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