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又是光明厂的船?!这么大的浪还敢跑?”
“看那吃水线!乖乖,这是装了多少货啊?”
“两艘,还是两艘,前些天那两艘还没看够,这又来了?”
码头主任王有德正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在调度室屋檐下对着风浪大声指挥一艘驳船靠岸。
听到岸上陡然升高的喧哗和远处穿透雨幕而来的低沉汽笛,他猛地转过头。
“呜——呜——!”
光明远航贰号率先拉响了进港汽笛,巨大的声浪混合着柴油机的轰鸣,瞬间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快!快!”王有德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推开身边还在发愣的调度员,“清空三号、四号泊位,所有无关船只立刻让开航道,妈的,通知装卸队所有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到前沿集合,备好防雨油布,快快快!”
整个码头像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彻底沸腾了!
装卸工们丢下手里的活计,管理员冲出办公室,连食堂里吃饭的也端着碗跑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艘劈波斩浪、缓缓抵近的巨轮牢牢攫住。
巨大的船体越来越近,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码头前沿。
光明远航贰号在胡青山通过高音喇叭的沉稳指挥下,在浪涌中完成了一次堪称教科书般精准的靠泊。
粗壮的尼龙缆绳如同巨蟒般被水手们抛出,岸上的工人嘶吼着接住,套上缆桩,在绞盘的轰鸣声中迅速收紧。
船体最终稳稳地贴靠在加固过的水泥墩上,沉重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江底。
几乎前后脚,光明远航叁号稳稳靠上了旁边的泊位。
两艘巨轮并肩停靠,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堤坝,将所有的风浪都隔绝在外。
跳板哐当一声重重搭上湿滑的码头墩子。
陈光明第一个踏上了熟悉的水泥地面。
风雨立刻将他包围,但他脚步沉稳,腰背挺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淌下。
他身后,胡青山如同铁塔般跟上,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和江水的咸腥。
“陈老板!陈老板!”王有德几乎是踉跄着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军大衣沾满了泥水,脸上又是水又是汗。
“王主任,辛苦了。”陈光明伸出手,与王有德用力一握,冰冷的手掌传来对方微微的颤抖,“货,得尽快卸下来,布怕潮。”
他言简意赅,目光已投向正缓缓开启的巨大舱盖和旁边指挥若定的胡青山。
“明白!明白!”王有德连声应道,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被巨轮震得有些呆滞的装卸工头目吼道,“都聋了吗?!听见陈老板的话没?布,贵的布,怕潮,卸船,所有吊车、叉车都给老子动起来!防雨油布不够就去库房扛,手脚麻利点,淋坏一匹布,扣你们半年奖金!”
吼声如同鞭子,抽醒了众人。
码头前沿瞬间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挂稳当!一号吊,起——!”
胡青山亲自站在船舷旁,对着岸上那台最大的轨道吊车拼命挥手示意。
钢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巨大的布卷被稳稳吊起,缓缓移出船舱,暴露在凄风寒雨之中。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新棉布的清新气味、库房特有的微潮气息以及一丝靛蓝染料沉淀后的独特草木酸涩味,瞬间被风卷起,扑面而来!
“我的妈……”一个靠得近的老装卸工仰着头,看着那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庞然大物般的布卷,下意识地喃喃道。
这气味,这体积,远超他们平时装卸的那些粗布烂纱!
早已等候的叉车轰鸣着冲上前,叉臂稳稳托住落下的布卷。
巨大的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将布卷迅速转运到后方码头新划出的、被巨大防雨帆布临时围拢起来的光明厂专用堆场。
王有德不顾风雨,紧跟着跑到堆场边缘。
他看着叉车卸下第一匹深蓝色的卡其布卷。
那布卷沉重异常,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忍不住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体面,伸出粗糙的手指,用指甲用力在布卷边缘的样品切口处一掐!
厚实坚韧!
指甲划过紧密的经纬线,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凑近了闻,那股厚重扎实的棉布本味和靛染的草木气息愈发清晰纯粹,没有半点化学浆料的刺鼻异味。
“嘶……”王有德倒抽一口凉气,眼神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在指挥另一台吊车的陈光明,又看看船舱里如山堆积的同样布卷,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种品相的厚卡其布……国营大厂都未必能稳定供应,陈光明这路子……野得没边了!
“王主任,看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王有德耳边炸响,是胡青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王有德回过神来,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胡队长,佩服!真是佩服,陈老板这手笔……还有这货源……神了!”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这……都是给咱们站里备的……工装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