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技术员,第一批一百匹卡其布、七十匹劳动布,天亮前必须装车,徐平,通知车队进场!”陈光明道。
“是!”徐平应声疾步冲出库房。
门外,沉沉的夜色被两道雪亮的车灯撕开,柴油引擎粗犷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库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提早一步就联系好的墨绿色的大解放卡车碾过坑洼的土路,稳稳停在作坊院门外。
林秀娥猛地吸了口气,库房陈布的霉味混着机油和浓烈的靛蓝染料气息直冲肺腑。
她没说话,只朝身后同样满手靛蓝、面色疲惫的王彩凤和几个女工用力一挥手:“搬!手脚麻利点!”
“姐妹们,加把劲!”王彩凤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女工们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冲向成品库,一拨奔向刚歇火的捶布区。
昏暗的成品库里,人影幢幢。
厚重的靛青劳动布和本色卡其布被一匹匹从布山上卸下,每一匹都沉甸甸,带着库房特有的潮气和布匹本身的粗粝冰凉。
两人一组,喊着低沉的号子,肩膀抵着布卷两端,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向外挪动。
汗水和靛蓝染液混在一起,从她们黝黑的额角、脖颈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地上。
陈光明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
他亲自蹲下,指尖捻过刚抬出的一匹卡其布边缘,冰凉厚实的触感传来,经纬紧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
他又捏着一角,手臂肌肉贲起,猛地发力撕扯,布面绷紧发出细微的嘣嘣声,坚韧异常。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彩凤同志,这匹,还有这匹,边缘沾了灰,入库前务必清掉。”
“哎!”王彩凤连忙招呼人擦拭。
林秀娥在一旁看着,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
陈光明起身,走到一台停转的铁木织机旁,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冷铁架上厚厚的油污和岁月磨出的光滑包浆。
“林技术员,”他转头,声音在机器的嗡鸣背景里异常清晰,“天亮我就往厂里打电话,机修班最好的吴师傅带人过来,你看这老家伙。”他拍了拍织机厚重的横梁,“哪些部件最吃紧?需要什么零件列出单子,厂里优先采购,尽快送到。”
林秀娥嘴唇动了动,昏暗中眼睛亮得惊人,最终只重重嗯了一声。
这是她吃饭的手艺,也是压在心头的石头。
陈光明的承诺,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眼前这昏暗作坊的沉重。
“陈总,外面装车了。”徐平跑回来汇报,额角沾着油泥。
院子里,景象更为吃力。
徐平和老田跳下卡车,二话不说加入搬运的行列。
卡车巨大的帆布篷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车厢。
没有跳板,几个汉子便直接蹲下身,让同伴将沉重的布卷滚到自己背上,再憋着一口气,腰腿猛然发力,颤巍巍地站起,一步步挪到卡车尾部,用尽全身力气将布卷向上猛推。
车斗里的余安和几个壮劳力眼疾手快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平,再用麻绳和卡扣固定。
每一次托举,都伴随着沉闷的喘息和肌肉的颤抖。
“慢点!稳着!”徐平在车斗里指挥,声音嘶哑,“右边那匹要滑!顶住!”
两个汉子立刻扑过去,用肩膀死死抵住布卷边缘。
靛蓝的染液蹭在他们破旧的工作服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蓝。
陈光明也挽起袖子,和徐平合力抬起一匹卡其布。
那厚重的布料冰凉刺骨,压得他双臂瞬间下沉,臂膀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时间在汗水和号子声中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最后一匹厚重的靛青劳动布终于被艰难地塞进了第二辆卡车的角落,用绳索死死捆扎在车斗框架上。
整个作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女工们或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或倚着染缸喘息,王彩凤更是靠着库房门框,累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林秀娥望着瞬间空荡许多的库房,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卸下重负的松懈,也有更深的不安。
“徐平,路上警醒点,这布不能沾水,更不能剐!”陈光明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老田,你开第二辆,跟紧徐平,山路难走,特别是镇上回村那段,宁可慢,不能出事!”
他想起运那八十吨尼龙布回来时,路上被颠簸山路折磨的惨状,还有那路更是差的要命的记忆。
“光明哥放心!”徐平抹了把汗,脸色凝重,“车篷扎得严实,备用的防雨油布也带足了,老田,检查刹车油水!”
老田闷声应着,蹲下身子麻利地检查轮胎和底盘。徐平将带来的干粮,几个冷硬的玉米窝头和装满凉白开的水壶塞进驾驶室。
陈光明走到林秀娥面前,伸出手:“林技术员,第一批货,光明厂接了,改造机器和库房的师傅,最快三天内到位,质量,是咱们的命根子。”
林秀娥看着他那双沾满灰尘和靛蓝印记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染得发蓝、指节粗大的手,终于伸出手,粗糙的掌心与他短暂一握,冰凉而有力。
“规矩,我懂。”她的声音干涩却清晰。
引擎再次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两辆满载布匹的大解放缓缓驶出这藏于山坳的破败作坊,卷起漫天扬尘。
林秀娥站在门口,晨光勾勒着她单薄而倔强的剪影,目送着那承载着未知未来的绿色车影消失在崎岖山路的拐角。
王彩凤走到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表姐……”
“去把捶布区的缸清了,下一批胚布,下午上架子。”林秀娥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转身走回阴暗的库房深处,背影挺直。
破晓的天光吝啬地漏过层叠山峦,将崎岖土路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