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浆纱间。”林秀娥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车间里响起,指着几口半人高的大缸。
缸壁内糊着厚厚的、颜色深褐发亮的浆料残留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陶土颜色。
几个穿着深色围裙的女工正用长长的木棍在缸里用力搅拌着浸泡在浓稠液体里的纱线,动作稳健而富有节奏。
浆料看起来很粘稠,随着木棍的搅动,拉起粘稠的丝线。
“浆料是我们自己熬的,葛根粉、木薯粉,再加点榆树皮熬的胶,费工费火候,不比国营厂的化学浆料快,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胜在天然黏着,更经得住搓磨。
浆好的纱线被捞起,湿漉漉沉甸甸的一绞,挂在车间里纵横交错的粗壮竹竿上晾晒。
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凿出的浅沟里,汇入角落的下水道口。
顶棚有几处破漏,几缕阳光斜射下来,照在悬挂的纱线上,蒸腾起细微的水汽。
穿过浆纱区,那股发酵的酸气骤然浓烈起来。
一排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靛蓝色染缸赫然出现在眼前。
缸口边缘同样堆积着厚厚的靛蓝沉淀,颜色深邃得如同凝固的夜空。
不同于浆纱间的安静,这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咕嘟声。
几个年岁稍长的女工正拿着长柄木槌,用力捶打浸泡在缸里的布匹。
“咚——咚——”
沉重而带着湿闷回响的捶布声在车间里单调地回响。
汗水顺着她们黝黑的脸颊流下,砸在缸沿上。
布匹在深蓝色的液体里翻滚,每一次被捶打,都激起一小片深蓝色的水花,溅在她们的围裙和手臂上。
徐平忍不住低声对陈光明说:“陈总,这……这人力也太大了。”
他看着那些女工紧绷的手臂肌肉和被染液浸泡得发蓝的手指关节,眉头紧锁。
林秀娥听得清楚,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硬度:“机器贵,买不起新的,染布机那点力道不够浸透这么厚的纱芯,土办法笨是笨了点,可染出来的颜色,扎得深,穿烂了磨破了,里头还是一个色儿,国营厂用的化学染料快是快,可那颜色是浮在面上的。”
她走到一口染缸边,弯腰捞起一小块正在捶打的布坯一角展示给他们看。
布坯沉甸甸的,湿透的靛蓝色浓郁得发黑,边缘被捶打得格外紧实。
“你们城里百货大楼的灯再亮,也照不出这里面的筋骨。”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骄傲。
陈光明伸出手指,捻了捻那块湿布坯的一角,触手冰凉、厚实,带着染料特有的微微涩感。
他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沉默劳作的女工和她们手中翻腾的厚重布匹。
这就是扛造的代价,用时间和汗水一层层砸进去。
绕过染缸区,便是织布区。
这里的光线好了些,却也最让人心头震动。
几台老旧的铁木织机矗立着,它们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油污、锈迹和岁月摩擦留下的光滑包浆。
梭子像疲惫的信使,在经线间沉重地来回穿梭,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大撞击声,每一次撞击似乎都让整个笨重的机器骨架随之震颤一下。
负责看机的女工耳朵上都塞着棉花团,脸上沾着棉絮,眼神紧紧盯着跳动的经纱和梭子的轨迹,不时需要敏捷地俯身调整。
机器旁边散落着小锤子、扳手、油壶,显然故障是家常便饭。
“都是捡来的宝贝,”林秀娥拍了拍一台织机冰冷粗糙的铁架,“厂子散了,机器当废铁卖,我们几个舍不得这点吃饭的手艺,凑了点钱,捡了些能用的部件,东拼西凑,总算能让它们喘口气,慢,毛病多,可织出来的布,这密度……”
她弯腰从机台下的箩筐里抽出一小段刚下机的本色卡其布坯递给陈光明。
陈光明接过来。
布坯还带着织机的余温,厚实粗粝,经纬线交织得异常紧密,几乎看不出缝隙。
他两指捏住布坯,用力向外撕扯。
布面绷得像鼓皮,发出细微的“嘣嘣”声,却坚韧异常,纹丝不动。
他又加大了力道,手臂肌肉绷紧,额角微微见汗,布坯被拉成一道弧形,边缘的纱线绷得要断裂一般吱吱作响,但终究没有被撕开。
他松开手,布坯瞬间恢复原状,只在刚才大力拉扯的部位留下几道难以察觉的折痕。
“好布!”陈光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惊叹。他转头看向林秀娥,眼神锐利而充满决心:“林技术员,你这作坊,有真东西,不怕慢,不怕毛病多,只要能保证这个质量,我光明厂的订单,管够!”
林秀娥紧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她没回应陈光明的承诺,只是转身推开旁边一扇包着铁皮、同样厚重的木门:“成品库在这边。”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棉布、尘土、还有淡淡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堆叠着一匹匹布料,摞得高高的,像沉默的小山。
大部分是靛青色的劳动布和本色的卡其布,颜色沉稳厚重,如同沉睡的矿石。
徐平快步走进去,踮起脚尖,伸手抚摸最顶上那一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