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是布料特有的凉意和粗粝的质感，带着库房长久积存的潮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染了点灰白的浮尘。
“林技术员，这库房太潮了，时间久了怕是……”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林秀娥站在门口阴影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卖不动，堆着就是堆着，能有人要，就是福气，还挑什么存放的地儿？”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陈光明心上。
他环顾这昏暗拥挤、空气凝滞的库房，再看看外面车间里那些汗水浸透、在巨大噪音中奋战的妇女，目光最后落在那几座沉默的布山上。
这不是积压的货物，这是他急需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磐石根基。
“林技术员。”陈光明的声音在库房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这些布，我要了，现在就安排人交接点数。你的工人，按匹计件，光明厂先付定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秀娥，“但我们得谈谈下一步，光明厂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供应，你这作坊的机器、场地……还有这库房条件，得改，费用，光明厂可以先垫上，合同，我们今天就签！”
林秀娥猛地抬起头，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向前跨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吐出一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简陋的办公室只有一张瘸了腿用木片垫着的大桌子和几条长凳。
桌面坑洼不平，残留着油渍和墨水印。
林秀娥点起一盏光线昏黄的马灯，又找出半截蜡烛点亮凑近些，灯焰在微风中摇曳，将几张凝重的面孔投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得如同压抑的皮影戏。
徐平铺开带来的空白合同纸，又从文件袋里抽出钢笔和印泥。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光明端坐桌旁，脊背挺直如松：“林技术员，你看这个条款，每月稳定供应卡其布两百匹，劳动布一百五十匹，这是最低基数。”
“质量标准就按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品和测试结果，卡其布必须达到十二盎司每平方码，经密纬密不低于……”
他报出一串精确的数字，都是刚才在车间里他亲手测试、徐平飞快记录下来的硬指标，“撕扯强度、耐磨次数必须超过省纺织一厂优等品标准百分之十五以上，劳动布方面，靛染深度必须浸透纱芯，反复水洗二十次以上无明显褪色，撕裂强度……”
林秀娥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绷得发白。
听着那一连串苛刻的数字，她的眼神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
她身后的王彩凤，那个在染缸旁捶布最卖力的女工兼林秀娥的表妹，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这标准太高了，又是卡产量又是卡死指标……我们这几台老机器……”
陈光明抬手止住徐平，目光直视林秀娥，锐利如刀：“林技术员，不是我故意为难，光明磐石工装现在卖的是什么？卖的就是一个实诚，卖的就是耐磨顶用，比国营厂货好，价钱还实在，我要是用了不达标的布，砸的是整个牌子！”
他指了指门外堆满布料的库房，“你的布好，我看见了，但要长久合作，就得立下规矩，质量是红线，一点不能含糊，达不到这个标准，光明厂一匹不收！”
林秀娥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何尝不知道陈光明说得在理？
可那机器……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库房陈布的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沉重，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陈老板说得对，质量，我认，标准，我也认，达不到，我林秀娥自己也没脸再开这个作坊！”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气，“但是，陈老板，机器你也看到了，老掉牙了，毛病多，全靠人硬顶着干，要保证你说的这个量、这个质，光靠我们这几个女人拼死拼活不行，得换零件，得修整机器，得找懂行的师傅，还有这库房，你也见了。”
她指向外面，“潮气太重，堆久了好布也得捂坏，这笔钱，公家能不能……”
“设备改造，光明厂负责！”陈光明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明天，我立刻打电话回厂，调最好的机修师傅过来，需要什么零件，开单子，厂里尽快采购送过来，费用光明厂垫付，库房改造方案，我们一起定！”
他目光灼灼，“光明厂要的是稳定的原料源头，不是一锤子买卖，你需要什么，光明厂能帮的，绝不推脱！”
林秀娥和王彩凤都愣住了，没想到陈光明的回应如此干脆利落。
王彩凤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喃喃道：“真……真修机器？还管库房……”
“价格……”林秀娥喉咙有些发紧，终于问到了最现实的问题，“卡其布，按省一棉的出厂价，每匹……一百零三元五角，劳动布靛染工艺复杂，耗工更大，每匹一百二十八元。”
她报出一个数字，这是她反复计算过成本、咬着牙才开出的价，比国营厂同类产品低了近两成，但对她这个小作坊来说，已是极限。
陈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徐平立刻附耳低声汇报了几个数字，省城黑市劣质仿冒布的价格、国营厂货的实际流通价、光明厂工装的成本和利润空间。
陈光明转过头，开出了他的价：“卡其布，一百元整每匹。劳动布，一百二十五元。”
他看着林秀娥骤然绷紧的脸色，语气沉稳地补充，“这是第一批一百匹卡其布、七十匹劳动布的价。交货验收合格后，后续批次，卡其布每匹加两元，劳动布每匹加三元。”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另外，光明厂按季度销售额，额外返百分之一点五的技术支持费给你，当做老机器维护、手艺传承的补贴！”
返点！
林秀娥和王彩凤都被这个陌生的词砸懵了。
林秀娥飞快地在心里计算：卡其布一百匹差三元五角，但后续能加两块，还有那百分之一点五……
劳动布差三元，但后续加三块，也有返点……
这意味着只要她能稳定供货，质量过硬，长远的收益远超她最初的报价！
“陈老板……”林秀娥的声音哽咽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凳子腿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我……我替作坊里这些姐妹，谢谢您！”她深深弯下腰。
“份内之事！”陈光明也站起身，语气诚挚，“光明厂要扎根，就得靠林技术员你们这样的真功夫，来，徐平，把价格这条加上去，林技术员，你看后面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