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满载布匹、漆皮斑驳的墨绿色解放卡车，在闽北山区狰狞的盘山道上。
徐平紧攥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每一次车轮碾过深坑或凸起的岩石，车身剧烈震颤，他的心就跟着提到嗓子眼。
后面车斗里，是码得像小山一样、用防雨油布和粗麻绳死命捆扎的布卷。
“慢点…再慢点…”坐在副驾的陈光明沉声提醒，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上蒙着的厚重泥浆，山路狭窄，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侧，晨雾缭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到达码头时已是午后。
光明远航号船艏甲板上，胡青山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叉腰矗立。
他一手举着个铁皮喇叭，对着刚在泥岸边停稳的卡车方向，炸雷般的吼声瞬间盖过了江风和水浪：
“磨蹭什么，余安，绳子甩过来，吊机准备！”
话音未落，几个早已待命的壮实水手已敏捷地跳上岸，迅速将带着沉重铁钩的粗缆绳抛向卡车车斗。
岸上指挥的余安和老田立刻接住缆钩，麻利地钩住车斗里布卷上预留的粗壮吊环。
“起——！”胡青山亲自在驾驶台外挥臂下令。
船艏那台崭新的液压折臂吊车轰鸣着启动，粗壮的钢缆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沉重的布卷在缆绳牵引下缓缓离开卡车车斗，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吊臂沉稳地转动，将布卷稳稳移向远航叁号敞开的巨大货舱口。
陈光明踏上跳板，脚步沉稳地登上甲板。
刺鼻的机油味、江水特有的咸腥气以及冷冽的江风瞬间将他包裹。
胡青山大步迎上来，黝黑的脸膛上汗水晶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风浪历练出的敏锐。
“厂长，布都到了？”他声音洪亮，目光扫向正被小心吊入舱内的布卷。
“布是好布，筋骨足。”陈光明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船员们紧张有序的装货场面，“走水路，时间掐得紧，闽江口这段航道天气说变就变，有把握？”
胡青山一拍胸口，震得工装上的盐霜簌簌落下：“放心，航路老子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只要后面那堆宝贝疙瘩扛得住颠簸！”
装货过程紧张高效。徐平夹着硬壳文件夹，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岸上与船舱之间来回穿梭。
他手中的钢笔在清单上飞速勾画，嘴里不断重复着指令：“A7区靠左舷！三号吊钩，先放劳动布！卡其布靠右！”
每一个指令都力求将这批珍贵的布料安置在最平稳、最干燥的位置。
当最后一匹靛青色的劳动布被吊臂稳稳送入货舱深处，沉重的舱盖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隆隆闭合时，夕阳已沉入江面，只剩漫天燃烧的晚霞，将江水染成一片跳动的赤金。
“呜——呜——！”
两声低沉雄浑、撕裂暮色的汽笛猛然炸响！
远航号庞大的钢铁身躯剧烈震颤了一下，船尾粗大的排气管喷涌出浓重的深蓝色烟雾，瞬间被强劲的江风扯散。
巨大的螺旋桨猛烈搅动江水，在船尾犁开两道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宽阔航迹，船艏劈开赤金色的江波，朝着下游闽江主航道全速进发！
驾驶台内，气氛专注而沉稳。
船长稳稳把着舵轮，目光在雷达屏幕、前方江面和老旧的纸质航道图之间快速切换。
胡青山立在旁边，像一头警觉的豹子，不时下达指令：“左舵三，稳舵！注意红浮标外侧浅滩！”
陈光明回到为他临时安排的船长休息室。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简易铺位和一张钉在舱壁上的折叠桌。
桌上摊开着省城分销网络图、几份刚签下的工装订单草稿、还有徐平记录的布料抽检数据。
忽然，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向浑浊翻滚的海面。
强劲的东北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在宽阔的主航道上卷起一道道浑浊的白浪，凶狠地拍击着光明远航号厚实的深灰色船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嘭嘭巨响，溅起的水沫瞬间被狂风撕扯成冰冷的寒雾，扑在驾驶台厚重的玻璃上。
胡青山像一枚牢牢钉在甲板上的铁钉，矗立在船艏锚机旁。
他上身只穿一件磨得发白的藏青色粗布工装，领口敞开，露出虬结的颈项和一片被风浪磨砺得黝黑发亮的胸膛。
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水汽似乎对他毫无作用，那双眼睛死死穿透灰蒙蒙的雨雾，紧锁着前方航道两侧若隐若现的红色航标灯。
“左舵一！稳住！妈的，这鬼风！”他对着驾驶台上的传声铜管吼道，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有些变形，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注意右舷那两条小舢板！别让浪给它掀翻了！老周，盯紧水深！”
驾驶舱内，舵手老周紧抿着嘴唇，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把着冰凉沉重的舵轮，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船体在风浪中剧烈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摆，每一次巨浪拍来，庞大的船身都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雷达屏幕上，代表浅滩和暗礁的色块在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陈光明推开船长休息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狭小的舱室。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青山，情况怎么样？”
“操蛋天气！”胡青山头也不回，啐了一口，“风浪太大，航速最多只能压到正常六成。货舱里那堆宝贝疙瘩捆扎得牢靠，但这么晃下去，老子担心布卷边缘给舱壁磨花了，林师傅她们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筋骨，可糟蹋不起！”
陈光明没说话，大步走到船舷边。
冰冷的江水不断泼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半旧的皮鞋。
他单手抓住冰冷的护栏，另一只手扶住被雨水打得湿滑的舱壁稳住身形，目光投向浪涛翻滚的江面，又望向货舱紧闭的巨大舱盖。
“保船保货第一。”陈光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浪，“航速再压。告诉老周，安全第一，耽误半天，厂里等得起。”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码头调度，预报风浪情况，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特别是卸货设备。”
“明白！”胡青山立刻对着传声筒吼起来。
终于，当远处温市供销总站码头的轮廓在连绵雨幕中渐渐清晰时，船上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