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胡青山大手一挥,指向正在吊装的另一匹靛青色的劳动布卷,“看见没?更厚!更扛造!咱们厂的装卸队,还有省建那边工地上的兄弟,就等着换新皮呢!穿这个干活,磨三年都磨不破!”
胡青山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堆场周围竖起耳朵偷听的装卸工们。
他们看着那一匹匹小山般的厚实布卷在叉车驱动下快速堆叠起来,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听见没?胡老大说了,给咱穿的!”
“真的假的?这么厚的布……穿上干一天活都不带刮丝的吧?”
“废话!光明厂啥时候亏待过自己人?你看他们上次拉回来的缝纫机!”
“乖乖,这布看着就结实,要是真发一套……那得美死!”
“想屁吃呢,肯定优先省城的订单!”
“那不一定,我听供销社老刘说,光明厂现在讲的就是一个实诚,给工人用料最足……”
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铅云低垂。
布匹已经全部安全转移到临时货棚下,徐平带着人手在油布下打着马灯做最后的核对记录。
陈光明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对王有德道:“王主任,码头费、泊位费、装卸费,劳驾您算个总账,明天我让余平带着现金过来结清,额外给兄弟们加份辛苦钱,这天气干活,不容易。”
王有德此刻哪还有半点当初的倨傲算计,连忙点头哈腰:“陈老板放心,放心,账目绝对清清楚楚。”
“走,回厂!”陈光明不再耽搁,招呼上徐平、胡青山和几个核心骨干,“通知村里,原料到了,所有车间,准备开机,今晚就排班!”
……
拖拉机突突地碾过泥泞的道路,驶向三家村的方向。
远处,新起的红砖厂房在雨幕中如同几块巨大的方印,旁边老宅作坊的青瓦屋顶显得愈发低矮。
车轮刚碾过村口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樟树的影子,晒谷场边避雨闲聊的几个老汉就直起了腰。
“光明,是光明回来啦!”陈老栓眯起眼,烟袋锅子在鞋底重重一磕,洪亮的嗓门穿透雨声。
“哎哟,可算回来了!”王会计的老伴李婶拍了下大腿,转身就朝村里跑,声音一路传开。
拖拉机在自家院子外熄火,院门吱呀一声几乎同时被拉开。
林雨溪抱着已经会跌跌撞撞走路的儿子团团站在门口,脸上交织着担忧、欣喜和如释重负。
她身后,陈父陈母也急切地探出身来。
“爹,娘,雨溪。”陈光明跳下车,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但看到家人的瞬间,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被暖流冲散了些许。
他大步上前,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小团团,在他软乎乎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团团,想爸爸了没有?”
“想!”团团奶声奶气地回答,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似乎要把这些天的思念都箍进去。
“快进屋换衣裳,这浑身都湿透了!”陈母心疼地埋怨,连忙去灶房烧热水。
“光明啊,可把你盼回来了!”陈村长和王会计顶着雨匆匆赶来,一屁股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陈村长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家伙,这么大的船,这么大的风浪,那么大的单子等着,报纸上都登了,咱三家村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曹主任上午还打电话来问呢!”
王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接口道:“就是,信用社的刘主任也来问过那笔贷款的进度,听说布到了,合同也都稳了,那态度好得,啧啧。”
陈光明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接过林雨溪递来的热姜汤灌了一大口,辛辣驱散着寒气。
“闽省城算是开了个头,根基还不算十分牢靠。”他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这次回来,头一件就是解决厂里的原材料,新到的布匹是及时雨,徐平那边核对完就入库,新机器都转起来了?工人上手怎么样?”
“机器好着呢!”林雨溪接口道,语速飞快,带着当家主母的精明和干练,“新招的两批工人,张师傅带着老师傅手把手教,熟手带生手,现在基本都能跟上流水线了,就是之前原料断了几天,大家伙儿心里都攒着股劲,就等布来,省建两千套工装,省农资追加的那五千套,图纸、工艺卡都备齐了,帆布和尼龙布工具包车间的原料还有存货,就等你这主心骨下令开足马力!”
陈光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几张疲惫却满是干劲的脸庞。
“好!机器不饿肚子,人更要鼓足劲,一个都不能耽误!”他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划,“雨溪,立刻通知所有车间组长以上骨干,半小时后新厂房大会议室开会,徐平,你辛苦点,布匹入库后,马上按生产计划配送到各裁剪车间,今晚裁剪班就连夜开工,帆布厚,让裁剪老师傅们多留心刀具!”
“明白!”徐平一抹脸上的水渍,转身就冲进了雨幕。
“青山哥。”陈光明看向胡青山,“运输队所有车辆检修备勤,油料加足,接下来成品出库,往省城、往台州分销点、往农民城的供销点送,任务重得很!”
“放心,轮子歇了人也歇够了,就等拉货!”胡青山拍着胸脯。
“刘师傅,”陈光明转向塑编社的顶梁柱刘三泉,“塑编袋的生产不能停,农资那边工具包内衬、还有我们自家运输的包装,需求量都在涨,原料还够吗?”
刘三泉沉稳地点点头:“够,上次从平阳拉回来的料还能撑半个月,光明你放心,塑编这边我给你稳着!”
庄国栋也赶紧表态:“光明哥,皮鞋厂那边订单也稳定,新招的工人磨合得不错,皮料我按你之前交代的,让小耗子他们从船厂路后面小码头市场的老关系那儿拿,虽然贵点,但路子稳,暂时没断供。”
“好!”陈光明眼中锐光一闪,“各家都守好阵地,三家村这条大船,现在要全速前进了,村长,叔,”他看向陈村长和王会计,“招工还要继续,三家村和周边几个村子,手脚麻利的后生、姑娘,能招多少招多少,特别是缝纫工,几个分销点的货款必须尽快收齐汇回来,那是买新锁眼机、钉扣机和补充流动资金。”
骨干会议在新厂房简陋却宽敞的会议室里召开。
几盏新拉的灯泡将室内照得通明。
各车间组长、技术骨干济济一堂,气氛凝重而热烈。
陈光明站在铺着巨大工装和订单图纸的桌前,声音沉稳有力,将原料到位、订单交付压力、招工扩产计划等一条条剖析清楚。
没有空话套话,只有清晰的目标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要让大家都看到了接下去的前进方向,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