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拂过一件军绿色卡其布工装套装的肩部贴片,感受着那远超普通工装的厚度和缝线的精密牢固。
他拿起旁边放大的质检报告复印件,上面清晰标注着布料克重、色牢度、缝线拉力、耐摩擦测试等一连串远超行业标准的数据。
“布料的紧实度和色牢度,确实不错。”孙正业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拿起一件靛青色的劳动布夹克,翻到内里,仔细检查腋下复杂的立体缝合线迹和加倍的缝线加固。
“车工水准,尤其在这种功能性的加强部位,很扎实。比市面那些国营大厂的流水线产品,强出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陈光明,“不过,陈厂长,利民的顾客,眼光是挑剔的。工装,尤其在这种区域展示……”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明显,工装难登大雅之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藏青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被那厚实挺括的靛青色夹克吸引,走了过来。
他拿起一件,仔细看了看领口内侧细致的包边、坚固的铜扣和肩背部厚实的帆布贴片,又用手掂量了一下那份沉甸甸的手感。
“孙科长。”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这工装夹克……有点意思。我是省设计院老吴,搞桥梁结构的,最近跑郊外新机场选址勘测,工地风沙大,温度低,我那件进口的薄呢大衣根本不顶事。”
他苦笑着摇摇头,指着夹克,“这个厚度和防护性,看着就实用。关键是这设计,该加厚的地方舍得用料,关节活动处又不显臃肿笨拙。功能性很强。这牌子……光明磐石?以前没注意过。”
孙正业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吴工好眼光,这是省内新兴的光明厂出品,主打的就是一个‘实诚’,耐用性方面确实下了功夫。您需要的话,可以试试。”
吴工爽快地点点头:“就这件,XL码。实用第一嘛。”他看着售货员开票,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设计院经常下工地的同事不少,要是这衣服真经得住野外折腾,回头我推荐他们来看看。”
吴工拎着袋子离开后,孙正业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件靛青色的夹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冰凉的“光明磐石”铜扣上摩挲了一下。
他转向陈光明,语气里少了那份惯常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看来,‘实诚’这两个字,穿透力比想象中更强。陈厂长,你们这次,又是用东西本身在说话。”
夜色深沉,江湾村供销总站的生活区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巨大的白炽灯泡悬在空地上方,照亮几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堆着小山般的红烧肉、油亮的大白菜、堆尖的雪白馒头和大桶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劳累了一天的装卸工、仓管员、叉车司机们围坐在一起,大口扒拉着饭菜,喧嚣如同翻滚的江涛。
“嘿,老余,今天卸了多少磐石出去?老子开船都感觉船头轻了!”胡青山端着个大海碗,里面堆满了肉,冲着刚坐下的余安嚷嚷,声音震得桌子嗡嗡响。
余安灌了一大口米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带着自豪吼道:“数不清,省城东街口、台江、利民,绍安、清宁,还有北边两个县,胡老三你那船屁股后面排着队呢,振邦那小子,眼珠子都快掉账本里了,库房里那靛青色都快被他盘出火星子了!”
他用力拍着身旁赵振邦的肩膀,赵振邦正埋头对付一个馒头,被拍得差点呛住,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用力点头。
“余叔,青山叔,今天光绍安一个县,咱们就补了三次货!磐石工裤都快断码了!”徐平的声音带着兴奋的沙哑,他刚接完几个催货电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还有设计院那个工程师带了同事来买夹克!点名要咱们后背加厚贴片的!”
食堂胖婶子的大嗓门带着笑意:“敞开了吃,管够!咱光明厂的衣服都卖疯了,还差这点肉?!吃了接着干!仓库可不能空了!”
她挥舞着大勺,油光蹭亮的围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角落里,陈光明端着粗瓷碗,默默吃着饭。
他听着四周粗犷的笑声、满足的咀嚼声、兴奋的议论声,目光投向远处灯火连绵的仓库区和泊位码头上正在连夜装船的光明远航贰号。
一片喧嚣中,李满囤匆匆穿过人群,将一张折叠的纸片塞到陈光明手里,压低声音:“厂长,三家村服装厂刚打来的电话,加急!”
“原料告急!加厚卡其布全线断供,靛青劳动布仅存三日用量。速决!”
周围工人们粗犷的欢笑声、咀嚼声依旧热烈地鼓荡着耳膜,胖婶子的大勺敲击着桶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胡青山的号子声穿透江风。
陈光明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纸张边缘的毛躁。
他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从热火朝天的生活区移开,投向更远处沉入墨色的江岸和沉睡的田野丘陵。
“徐平,”陈光明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身边的嘈杂,“通知三家村服装厂林厂长,稳住现有订单生产节奏,清空库存优先保障省城核心渠道,新的原料……”
江湾村供销总站会议室窗棂缝隙钻进腊月江风,呜咽声里裹着入骨的潮气。
桌子正中那盏罩子熏黄的煤油灯,火苗被风扯得来回摇曳,将围坐几人急迫的身影投在糊满旧报纸的泥墙上,一跳一跳,如同此刻绷紧的心弦。
“加厚卡其布,断供,靛青劳动布,断供”李满囤把手里攥得汗湿的纸条啪地拍在斑驳的榆木桌面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满打满算,库底子顶多再撑三天三天后,缝纫机就得歇菜!”
他抹了把脸,粗糙手掌上的裂纹在昏黄光线下更显深刻,“绍安那边排队催新工装的人,从百货商店门口快排到街口了,东街口郑组长的电话,”他抖开另一张薄纸,“一天连拍两次,让速补磐石工装,售罄告急!”
“现在好不容易才打开市场,如果补不上,损失可就大了。”
陈光明此时则是站在地图前,脑海里面回忆着前世的记忆,眼睛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