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百货大楼鞋帽区乙类三号柜,人潮涌动依旧,但焦点已悄然转移。
柜台旁边临时开辟出的服装展示区,郑组长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件靛青色的加厚劳动布工装夹克。
她那戴着白线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右侧袖口一道隐蔽的、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接缝线头,用力一捻。
线头纹丝不动。
她又翻过衣服内里,找到腋下最容易开线的受力点,用指甲用力抠进两道紧密平行的缝线之间,试图挑开一丝缝隙,布料坚韧,缝线紧绷,指甲无功而返。
“嗯。”
她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认可。
“郑组长,您看这……”王永福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堆着惯常的圆滑笑容,手指却忍不住也在那厚实挺括的布面上摩挲,“光明厂这衣服……看着是挺敦实哈?定价也不便宜,这卡其布套装要……”
他瞥了一眼价签,心里有点打鼓,“十八块八一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沾满水泥灰点旧工装、裤腿上还带着干涸泥浆的壮实汉子挤到柜台前。
他显然刚从工地下来,黝黑的脸膛挂着汗珠,嗓门洪亮:“同志,就这深蓝色的,卡其布的,给我最大号的,快,我们工头说东街口来了好工装,让我赶紧来抢两套!”
小赵刚要开票,汉子一眼瞥见旁边模特身上那件靛青色的劳动布夹克,肩膀和后背都缝着厚实的贴片,眼睛瞬间亮了:“嚯,这夹克更唬人,也来一件,啥?二十五块八?……值,工地那钢管铁扣子,磨坏我多少件衣裳了,就冲这肩膀头的补丁,值这个价!”
汉子爽快地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毛票付账,当场就把那件靛青色的劳动布夹克套在了满是灰尘的旧工装外面。
厚实挺括的布料瞬间将他魁梧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挺拔,腋下和肘部的立体剪裁让他活动手臂毫无束缚感。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那枚冰凉的铜扣,铜扣上光明磐石四个小字清晰可见。
“嘿,带劲,这才像个干活的样儿!”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声音洪亮,“工地的兄弟们都等着呢,我这一身回去,就是活广告!”
这活生生的展示效果远超任何模特。
排队的、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给我也来一套深蓝的,四二码!”
“劳动布夹克,给我拿件中码!”
“那工裤看着也厚实,单卖吗同志?”
郑组长冷冷地看着瞬间引爆的抢购场面,对有些发懵的小赵和小林吐出清晰的指令:“工装套装按尺码分开放,夹克单独陈列,跟顾客讲清楚,认准衣服内侧下摆的光明磐石水洗标烫印和铜扣标识,这是正品唯一记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仿货,没有这个。”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外围几个探头探脑的熟悉面孔,包括那个在码头和江岸荒地出现过的瘦高个,特意提高了音量,“买回去穿不住、磨烂了的,只要带着咱东街口的钢印发票和这磐石标,一个月内,光明厂包退换,我们百货大楼盯着!”
……
绍安县百货商店门口,简陋的宣传板前围满了赶集的乡亲。
经理周广发满面红光,手里举着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工装上衣,唾沫星子横飞,乡音浓重:“看看,都上手摸摸,光明厂的磐石,正经加厚卡其布,十二盎司,啥概念?顶得上别人家两层布,看看这针脚,密得苍蝇都站不住脚,肩头、胳膊肘、后脊梁,全给你加料贴片,为啥?就为耐穿,扛磨,咱干活人挣钱不易,买一件就得顶三件穿!”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同款工装,发出沉闷厚实的“噗噗”声:“我老周穿一个星期了,搬货上架蹭墙角,一点事儿没有,以前那些工装?半个月准开花,咱光明厂说了,这叫啥?实诚,实诚都缝在衣服里了!”
人群中,几天前那个拎着劣质劳保鞋、裤腿沾满泥点的汉子张铁牛挤到最前面,他这次换上了一身同样崭新的靛青色劳动布工装裤和外套,胸脯挺得老高,声音激动得发颤:“周经理说得对,光明牌的衣裳,真他娘的顶事,我们工地几个兄弟都穿了,扛水泥、搬钢筋,愣是磨不破,以前三天开线,五天露肉,现在?一个月还跟新的一样,就冲这,多花几块钱也值,省了多少糟心钱!”
他话音未落,人群彻底沸腾了。
“给我来一套,跟我身上这破布比,这才叫衣裳!”
“劳动布夹克,给我家那口子来一件,他在船厂打铁,就缺这个!”
“卡其布裤子单卖不?先给我来两条!”
柜台后的小王几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拿货、登记,脸上都笑开了花。
周广发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看向站在人群后、穿着半旧工装毫不起眼的陈光明和徐平,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感激和敬佩。
这实打实的东西,硬是戳穿了这小县城闭塞的买卖经!
利民商厦的精品男装区,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柔和的射灯灯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与建材市场般喧闹的东街口和乡土气息浓郁的绍安截然不同。
孙正业一身笔挺的灰色毛料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临时在角落开辟出的“光明磐石”工装展示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