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商厦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孙正业的目光第三次掠过摊在红木桌面上的文件——光明厂的全套资质、销售数据、专利钢印照片。
他端起骨瓷茶杯，杯沿轻轻碰了下嘴唇，没喝。
镜片后的视线投向坐在对面的陈光明和徐平，带着审慎的疏离：“陈厂长的效率出乎意料，不过，眼见为实，供销总站的规模和管理，尤其是……”
他指尖点了点质检报告上远超国标优等品那几个字，“产能与品质的长期稳定性，利民方面还需要更具前瞻性的保障方案。毕竟，信誉是我们的基石。”
“孙副科长的顾虑在理。”陈光明神色平静，示意徐平，“所以，我们带来一份可视的方案。”
徐平立刻打开随身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取出一份装帧简洁却厚实的新文件，双手奉上。
孙正业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枯燥的文字和数据，而是一张张清晰的照片和简洁的图表，他甚至看到一张江湾村远景规划草图，生活区、小型技术培训学校。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孙正业看得极慢，手指长时间停留在那张研究所意向书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终于，他合上文件，摘下了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镜片，再抬眼时，那份疏离的审视淡去不少，多了一丝考量。
“计划很详尽。”他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中央，“看来陈厂长的眼光，不只盯着脚下的皮鞋。”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首批合作，从暖阳经典款和加厚劳保鞋开始，下周，请按我们要求的规格和数量，送货过来，质检流程，利民有自己的一套，希望光明厂的产品，能经得住。”
他没有提验收通过的字眼，但送货二字出口的瞬间，陈光明感到心中那块悬了很久的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沉稳地点点头：“孙副科长放心，光明厂绝不辜负利民的信任。”
陈光明知道，这只是开始，推开利民这扇厚重的大门，里面还有长长的路要走。
省城边缘，隶属清宁县的百货商店经理室，窗户支开半扇，灌进来的风带着田野和炊烟的温和气息。
经理周广发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着洗得泛白的绿色军便装，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张进货单和算盘噼啪作响，眉头拧成了疙瘩。
算珠撞击声里，他嘴里不时嘀咕：“难啊……这点流水，进啥都捉襟见肘……”
门被轻轻叩响。
陈光明和徐平出现在门口，徐平抱着那个熟悉的帆布袋。
“周经理，打扰了。”陈光明笑容温和。
周广发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生意人朴实的笑，带着点局促：“哎哟，稀客稀客！您是……福鼎光明厂的陈厂长？快请进！”
他慌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桌上凌乱的单据，“地方小，乱得很，见笑了！”
干净的粗瓷茶杯倒上热茶，茶汤深浓，是本地粗炒的青茶。
“陈厂长，您那光明牌，最近省城风头劲啊！”周广发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羡慕，“可我这小店……唉，不比东街口，更不敢想台江、利民那样的大庙，小门小户，乡里乡亲买个针头线脑、胶鞋雨靴，图个便宜结实就行。你们那牌子……好是好，可这身价，我怕乡亲们舍不得掏那个钱啊。”
他苦笑着，目光落在徐平放在脚边的帆布袋上，又飞快移开。
陈光明没急着让徐平拿资料，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粗粝的草木香滑入喉咙。
“周经理，您这茶地道，解渴。”他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清宁的好水好土，养出的东西实在。光明厂也是一样，立足的是脚下这块地的乡亲。好东西，不该只在省城发光。”
他这才示意徐平。
帆布袋打开，资料再次呈上。
周广发拿起省质检科那份盖着大红章的远超国标优等品报告，凑近了仔细看，手指在结论处来回摩挲，原本黯淡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这东西硬气！”
他抬起头，脸上有了光彩，“东街口那边卖的……真是这价钱？”
他指着销售明细上的数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价……搁我们这儿，怕是不敢想……”
“周经理，光明厂的鞋，料子实，工艺足，耐穿是根本。”陈光明看着对方眼中的光，“东街口的柜台费和各项管理费用是大头，摊到每双鞋上成本自然上去几分。咱们清宁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诚恳，“我们想走一条更实在的路——光明厂直供清宁百货，砍掉中间所有不必要的环节和费用，把省下来的钱，实实在在地让利给清宁的父老乡亲。让咱们自己地方的人，穿上好鞋好走路！”
“直供？”周广发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省……省掉那些费？”
他激动地搓着手，脸上泛出红光，“这法子……这法子地道！陈厂长，您是个明白人！”
他急不可耐地追问，“那……那三接头男鞋，劳保鞋，按直供价，多少？”
陈光明报出一个经过精密核算、远低于省城零售价的数字。
周广发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窗户边，对着外面熙攘的乡镇街道望了几眼，又踱回来，一把抓起算盘，手指飞舞，算珠噼啪爆响。
“好，划算，太划算了！”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陈厂长，就这么定了，货赶紧给我送，乡亲们就缺这种实在货！”
他嗓门洪亮，激动得像个孩子，转身就朝门外喊：“小王，小王，赶紧去把丙类柜台最当眼的地方给我腾出来，要大，敞亮，光明皮鞋要来了！”
当载着光明皮鞋的货车抵达时，周广发几乎是小跑着迎出来的，亲自指挥店员卸货上架。
那双双透着优质皮革光泽的男鞋、女靴、厚实耐磨的劳保鞋刚摆上柜台，立刻引来了赶集乡亲好奇的围观。
几个原本在挑便宜胶鞋的汉子，摸着劳保鞋头那坚硬的弧度，啧啧称奇，几个结伴的大姑娘小媳妇，则被暖阳女靴柔和的光泽和样式吸引，小声议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