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业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迈步朝库区深处走去。
他看似随意地在一个堆满鞋盒的库位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尚未封箱的“暖阳”男鞋样品盒。
打开盒子,属于优质牛皮和羊剪绒内里的醇厚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他手指抚过鞋面细腻的纹理,感受着那份柔韧与厚实,又翻过鞋身,指腹沿着鞋底与鞋帮粘合处那道细密匀称的胶线缓缓划过。
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鞋舌内侧,那枚清晰、锐利、凹陷下去的“东街口百货大楼专供”钢印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凹凸分明的纹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品质感。
陈光明在他身旁静静等待,没有多余的推销话语。
孙正业合上鞋盒,放回原处,目光投向仓库大门外。
隔着巨大的卷帘门,能看到远处高坡上,几栋红砖青瓦的平房已经初见雏形,那是正在建设中的员工生活区。
其中一栋院子旁,搭着脚手架,青砖围墙刚砌到胸口高,几根粗壮的杉木房梁已经架起,在阳光下泛着木材特有的浅金色光泽。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但对襟褂子、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背着手,像尊凝固的门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工地旁。
几个工匠围着他,拿着卷尺和线锤比划着,似乎在请他确认院墙的角度或者门窗的位置。
老人时而摇头,时而伸出一根满是老茧的手指坚定地指点几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专注的姿态,俨然是这片小小天地的主宰者。
“那是赵老栓,”陈光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赵振邦的父亲。他家原来的老宅就在现在总站的核心位置,为了支持建站,第一个签了搬迁协议。现在的新院子,老爷子亲自监工,一砖一瓦都要过眼。”
孙正业注视着那个固执而专注的老人身影良久。江风穿过开阔的站区,带来工地上的喧闹和生活区那边隐约飘来的饭香。
他看到几个穿着统一工装、但神情明显带着乡下人质朴的妇女,提着竹篮子,有说有笑地走向那几栋快建好的房子,大概是去给工地的男人们送饭。
其中一人回头,朝着高坡上赵老栓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老人闻声,终于从那专注的状态中微微侧过身,沟壑纵横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种极其真实、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活图景,扑面而来。
这与孙正业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大型国营厂冰冷的汇报数据和宏大的生产线画面截然不同。
这里仿佛是一个正在生长的有机体,产品、工厂、土地、人,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带着汗水和期望的温度。
他没有对这幅画面做任何评价,只是收回目光,转向陈光明:“陈厂长,利民商厦的顾客群体,对品质和细节的要求是苛刻的。”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疏离的矜持,“我希望了解一下,贵厂在应对市场需求波动和可能的仿冒冲击方面,具体的计划和底气。”
陈光明不由露出笑容。
……
暮色四合,闽江被染成一片沉静的墨蓝色。
供销总站码头的探照灯早已亮起,将泊位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最后一船原料刚刚卸完。
胡青山的远航叁号拉响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离开泊位,准备夜航去接下一批货。
工人们结束了高强度的白班,三三两两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伐,走向灯火初上的生活区。
余安站在码头岸边,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江水和汗味,他脖子上挂着的铁皮哨子静静垂在胸前。
远远地,能看到赵老栓那处宅基地上,工匠们已经收工,但那几根粗壮的新杉木房梁,在临时拉起的电灯照射下,依旧散发着温暖的木质光泽,像新生的骨骼。
老人独自一人,背着手,绕着地基慢慢踱步,手指不时拂过新砌的、还带着潮气的青砖墙面。
生活区空地上,临时支起几张粗糙的木板桌。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热气腾腾的铝制饭盒。
村里几个帮着食堂做饭的婶子大娘,正手脚麻利地分发着晚餐。
大桶里是浓稠喷香的白米粥,竹蒸笼里是刚出锅、喧腾雪白的大馒头,还有几大盆油汪汪、酱红色的红烧肉炖土豆,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明天,总站的第一批正式工人,就将领到他们人生中第一笔工资,光明厂的工资。
“排队排队,都有份!”李满囤今天没穿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嗓门依旧洪亮,却洋溢着一种当家作主般的喜气,在一旁吆喝着维持秩序。
他身后跟着的儿子李铁柱,穿着崭新的工装,脸上满是兴奋和自豪,正帮着给相熟的工友递勺子。
刚下工的汉子们排着队,带着一身尘土和汗味,脸上却笑得畅快。
拿到热腾腾的饭菜,几个人凑在一起,蹲在路边或者找个石墩子坐下,立刻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咬馒头时满足的咀嚼声,还有对红烧肉滋味毫不吝啬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
“唔……这肉炖得烂!香!”
“嫂子手艺真是这个!”有人嘴里塞满了食物,还对着分发饭菜的胖婶子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比我家那口子强!”胖婶子爽朗大笑,腰间的围裙擦着手。
“铁柱,你小子行啊,这工装一穿,比你爹当年还精神!”有人打趣刚领了饭盒的李铁柱。
李铁柱嘿嘿笑着,挠挠头,珍视地摸了摸胸前崭新的工牌,赶紧扒拉一大口红烧肉,油润的酱汁沾在了嘴角,也舍不得擦。
徐平端着两个饭盒,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生活区边缘预留出的那块平整空地。
陈光明正站在那里,和支书的刘长水低声交谈着什么,旁边站着街道的王主任。
远处,赵老栓似乎结束了独自的巡视,也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