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看，这才穿了几天啊？工地上一块砖头掉脚面上，差点把脚趾头砸扁，这鞋头软得跟纸糊的一样，厂里工友好几个都这样了……”汉子声音激动，带着后怕和愤怒，“再买不到双结实的，大家伙都不敢上脚手架了！”
老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眉头紧锁起来。
陈光明和徐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平立刻转身，敏捷地从还未完全合拢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份产品图册，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
“这位大哥，”徐平的声音清晰而温和，“您看看这个。我们光明牌的加厚劳保鞋。”
他翻到特写页，指着鞋头部位的剖面图，“这里，嵌了1.5厘米厚的特种钢板，专防砸防压。鞋底是高韧耐磨橡胶，粘合用进口胶，保证不开胶。”
他顿了顿，看着汉子惊讶的眼神，补充道，“东街口百货那边，建筑队的师傅们穿的就是这款，反馈都说实在顶用。”
汉子瞪大了眼睛，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图册：“这……这鞋真有这么结实？多少钱一双？”
“在省城东街口卖30块。”徐平答道，看着汉子听到价格后脸上掠过的一丝犹豫，立刻接着说，“余经理，”
他转向老余，“您看，能否跟这位大哥商量一下？我们第一批送来的货里，有几双不同尺码的劳保鞋样板，能不能让大哥和他工友先试穿几天？穿上工，试试效果！只要穿着觉得值，到时候再决定买不买，行不行？”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
老余愣了一下，看看汉子充满期待又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眼神，再看看陈光明沉稳点头的模样，他用力一拍手：“行！怎么不行！做好东西就该让人试！小刘，去仓库，把带钢头的劳保鞋样板拿几双出来，给这位师傅挑合适的尺码！”
他转向汉子，语气郑重，“兄弟，你拿回去穿！真干活穿！要是还顶不住砸，这鞋钱我老余私人掏腰包！”
汉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售货员小刘递过来的崭新的、带着皮革和橡胶混合气味的劳保鞋，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连声道谢，抱着鞋，脚步都显得有些踉跄却又无比轻快地离开了。
老余看着汉子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陈光明和徐平时，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充满了由衷的敬重和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暖意。
他猛地转身，一手一个拉住陈光明和徐平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走！吃饭去！今天这顿饭，我老余请定了！我得好好敬你们光明厂一杯！”
……
省城核心商圈，利民商厦。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冷上几度，大理石材质的墙壁和光可鉴人的地面反射着顶灯清冷的光线。
采购科副科长孙正业，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灰色毛料西装的男人，双手交叉放在宽阔的红木办公桌上，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徐平带来的光明皮鞋全套资料。
“陈厂长。”孙正业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资料很详实，东街口的成绩也……颇为可观。”
他用词考究，每个字都像在称量。
“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销售数据和质检报告，“省城百货业，不是东街口一家说了算的，利民商厦，立足省城三十多年，信誉是第一位的，我们对供货商的资质、产能稳定性、市场应变能力，尤其是抗风险能力，有着远超同侪的标准。”
他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扫过陈光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恕我直言，光明厂是新兴企业，根基尚不算稳固。供销总站的规模我们也有所耳闻，但比起那些扎根多年、拥有多个大型生产基地的老牌鞋企……”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让人揣摩的空间，“我们更看重的是，当市场出现波动，或者出现大规模仿货冲击时，贵厂能否持续保证货源充足、品质如一？能否像那些大厂一样，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迅速平息风波？”
质疑如同冰冷的潮水，弥漫在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
陈光明平静地迎视着孙正业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缓缓站起身，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邀请：“孙副科长，您的担忧非常务实，利民商厦的信誉理应如此守护。空口无凭，眼见为实。不知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我想请您移步，亲自去看看我们光明厂的供销总站。看完之后，您再下判断不迟。”
孙正业挑起一边眉毛，显然有些意外陈光明的直接和自信。
他略微沉吟，抬手看了看腕上锃亮的进口手表，最终点了点头：“也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矜持的疏离。
午后，当孙正业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江湾村光明供销总站崭新的、足有二十米宽的伸缩大门前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的“小作坊附属仓库”截然不同。
正值作业高峰期。
连绵的白色库房在阳光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靠近江岸的专用泊位码头上，“光明远航叁号”巨大的铁灰色船身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新鲜皮革的醇厚气息，还有柴油、钢铁与泥土混合的特有味道。
这味道浓烈却并不污浊，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的干劲。
“孙副科长，这边请。”陈光明的声音沉稳响起，打断了他片刻的审视。
陈光明依旧穿着那件灰色涤卡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站在大门旁，整个人像江边一株挺拔的青松，透着泥土里长出的坚韧。
孙正业回过神，矜持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切，迈步跟上。
他那擦得锃亮的皮鞋踏上混凝土路面，发出清脆的回响，与周遭工人们穿着劳保鞋的沉重脚步声截然不同。
两人刚走进1号库高大的门洞，一股宏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的空间异常开阔，高耸的穹顶下，数不清的货箱整齐地码放在标准化钢制货架上，形成一道道深不可测的通道。
几辆叉车正灵巧地在通道间穿梭、提升、放下货物，叉车的警示喇叭声、引擎的轰鸣声、远处传来的吊机信号声、工人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