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江湾村光明供销总站码头上特有的湿润水汽还未散尽，光明远航贰号低沉的汽笛声已撞碎了江面的薄雾。
胡青山大步流星穿过堆场，崭新的藏蓝工装上仿佛还凝着夜航的露水，他身后，赵振邦正指挥着装卸队将最后一批贴着暖阳标签的棕黄色皮鞋纸箱搬上带篷的货运三轮车。
“老胡，王科长那边的电话又催了？”陈光明从仓库高大的卷帘门内快步走出，手里捏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表。
“催三遍了！”胡青山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浓眉舒展，“嘿，煦风女靴预售登记本又填满了大半页？省城这些姑娘、嫂子们，眼睛是真尖，识货！”
徐平从办公室小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微微气喘：“厂长，都按您昨晚吩咐备齐了。东街口的销售明细、省质检科那个大红章的优等品报告复印件、还有我们专供钢印在国家专利局的备案文件原件……连库存照片都挑光线最好的冲印了几套。”
陈光明的目光掠过文件袋，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闽江上，那里有他们的船刚犁开的白色航迹。
他拍了拍徐平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不止东街口一家识货，省城这么大，好皮鞋不该只挤在一个柜台里发光，带上这些硬家伙，我们去敲敲别的门，老胡，码头交给你，稳当点，徐平，跟我走。”
胡青山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又冲装车的工人吼了一嗓子：“轻点，里面是皮鞋，不是打地基的石头！”
吼声在繁忙的码头传开，工人们动作更仔细了。
陈光明笑了笑，拖拉机启动了，卷起一点微尘，驶离了这片由仓库、泊位和汗水构筑起的勃勃生机，汇入了通往省城主干道的车流。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省城另一处重要的商业地标——台江百货大楼。
吉普车停在台江百货略显陈旧的后门外。
沿着窄窄的货运通道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布料和旧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远不如东街口百货敞亮现代。
徐平抱着沉重的文件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采购科那扇磨砂玻璃门。
他深吸一口气，曲指敲响。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茉莉花茶香扑面而来。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是台江百货的采购科长老谢。
老谢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国营单位老采购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抬眼看了看陈光明和徐平，没起身，只扬了扬下巴：“哪位？什么事？”语气平平，如同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公文。
“谢科长您好，”陈光明上前一步，笑容温和得体，毫无厂长的架子，“我们是光明皮鞋厂的，鄙人陈光明。”
他侧身示意徐平打开带来的文件袋，“今天冒昧拜访，是想跟您聊聊我们光明皮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光明皮鞋？”老谢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反射着窗外不太明亮的光，“哦，听说过一点儿，东街口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热情，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一项商品的代号。
徐平立刻将那份精心装订的东街口销售明细双手递到老谢桌上：“谢科长，这是我们光明牌在东街口百货乙类三号柜首周的销售数据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老谢漫不经心地拿起翻开。
当他的目光触及首日销售额的数字，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不自觉向前倾了倾。
他下意识地又翻过一页，后面连续几日的数据同样亮眼。
“这……都是实销？”老谢抬起头，语气里的怀疑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讶和探究。
“千真万确。”陈光明微笑着补充道，“我们光明牌靠的是真材实料和过硬品质站稳脚跟的，谢科长您看，”他从徐平打开的另一个文件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省质检科出具的报告，鲜红的公章赫然在目，旁边还用醒目的方块字标着远超国标优等品。
“这是省质检科权威李工亲自签发的报告，我们的用料和工艺，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他又指着报告下方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这是我们的专供钢印标识细节，机器压制，深度和纹路有专利备案，仿品绝难企及。”
老谢接过报告和照片，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细看，手指在那清晰锐利的钢印小标图案上摩挲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嗯……东西看着是不错。”老谢放下缸子，语调终于有了起伏，“不过，陈厂长，我们台江的情况跟东街口可能不太一样，我们客流构成复杂些，购买力……顾客对价格更敏感，你们这牌子，新，而且定位不算低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光明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似乎在掂量着什么：“东街口那边，给你们的柜台位置好，扣点也相对灵活，我们这边嘛……”
他拖长了调子，话语里透出国营单位惯有的、无形的门槛，“规矩多，各项费用也摆在那里，进场费、节庆费、条码费、促销管理费……林林总总，压力不小啊。”
陈光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些。
他微微侧身，从徐平放在脚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鞋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双深棕色的暖阳男鞋。
他打开盒子，浓郁的、属于优质皮革的独特气息瞬间在略显陈腐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盖过了茉莉花茶的味道。
“谢科长，您是老行家，来，上手看看，再上脚试试。”陈光明的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鼓动。
他将鞋盒推到老谢面前，自己则拿起一只鞋，用手指灵活地翻折着鞋面柔软的牛皮，展示着它极佳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