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头层牛皮,只取牛背脊最韧的那一块皮料,您摸摸这内里,进口的羊剪绒,厚实又透气。”他将鞋口凑近些,“看这隐藏的透气孔,穿上一天也不闷脚,我们用的都是进口环保胶,粘合力强,不易开胶,耐穿得很。”
老谢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份专业和皮革本身散发的诱惑。
他放下老花镜,伸出手,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挑剔,仔细触摸着鞋面的纹理,感受着羊剪绒内里的细腻柔软,又用手指去感受缝线的扎实和鞋底的韧性。
皮革的温润触感和实在的分量通过指尖传递过来,那份属于真正好皮鞋的质感,让这位见惯了普通货色的老采购眼神越来越亮。
“嗯……这皮子,这做工,确实少见。”老谢终于忍不住拿起一只鞋,脱掉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塑料底布鞋,小心地套上暖阳。
尺码竟意外地合适。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皮鞋的包裹感恰到好处,鞋底软硬适中,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回馈。
舒适感让他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百货蓝色工作服、围裙上沾着点鞋油的中年女售货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谢科长,前头三号柜的老顾客张师傅又来问了,上次您说考虑进的那批结实点的劳保鞋,有消息没?他工地上等着穿呢,说地摊买的那些仿货穿三天就得开胶断底,气得他直骂娘!”
这声询问来得恰到好处。
老谢正感受着脚下皮鞋的舒适,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暖阳,又想起刚才看到的光明牌加厚劳保鞋照片里那醒目的1.5厘厚钢板标注。
他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
女售货员很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陈光明沉稳的呼吸声。
老谢慢慢坐回椅子,没有立刻脱下脚上的新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推诿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生意人的务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陈厂长,你这鞋……确实有点东西,东街口那地方,识货的人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依然摊开在桌上的销售数据,“这样吧,费用的事,我们按规矩来,但可以谈谈。你们那个暖阳,还有加厚劳保鞋,什么价位?”
他拿出纸笔,准备认真记录。
陈光明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放下。
他认真报出了经过精密核算、体现质量又留出合理空间的供货价。
……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
省城边缘,隶属绍安县的百货商店经理室,窗户正对着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老街。
经理老余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外套,招呼陈光明和徐平在靠墙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椅上坐下,转身拎起桌上的大号白瓷茶壶,倒了三杯颜色深浓、热气腾腾的本地茉莉花茶。
“来来来,喝茶,暖暖身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老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笑容质朴得像晒干的稻谷,“陈厂长是吧?你们福鼎的光明牌,最近名声可是传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听说东街口那边卖得飞起?”
他说话间,眼睛忍不住瞟向徐平放在脚边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袋。
“余经理客气了。”陈光明双手接过粗瓷茶杯,掌心立刻被暖意包围,“东街口的顾客抬爱,主要是我们东西做得还算实在。”
他示意徐平,徐平立刻从帆布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全套资料——销售数据、质检报告、钢印备案照片,厚厚一摞,轻轻放在老余那张堆满了各种单据和算盘的木头办公桌上。
老余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省质检科的报告,凑到窗边更亮的光线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当看到远超国标优等品那行醒目的结论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好,好啊,这东西硬气,我们这地方,国营牌子不多,好东西更要紧,老百姓穿双好鞋,不容易!”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那份销售明细,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这价钱…光明牌,实诚价!”
他念叨着,“不像有些牌子,挂个洋名,糊弄人,贵得要死还不好穿!”
语气里带着对小地方民众购买不易的深切理解。
“余经理。”陈光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恳切,“我们来,就是想把这实诚价的好东西,也铺到咱们绍安老百姓的柜台上来,让咱们自己地方的乡亲,也能在家门口方便地买到实在货。”
老余一拍大腿:“这话对路,陈厂长,痛快,我看行!”
他甚至没去细究那些条码费、节庆费的名目,直接问道:“你们那个三接头男鞋,还有劳保鞋,我们这小店,一次进多少合适?钱怎么结?我们这儿流动资金不多,你看能不能……”
陈光明理解地点点头:“这样,余经理,首批我们按您这边柜台的实际容量来,量不在大,先让乡亲们认识认识光明牌,结算呢,我们灵活点,可以货到付一部分,余款按季度结算,尽量不给您添负担。”
他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的语气,让老余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说:“好!好!这样好!陈厂长是个实在人!”
正事谈得异常顺利,气氛轻松融洽。
老余热情地留他们中午就在百货商店后院的小食堂吃饭:“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都是本地土菜!”
三人起身准备去食堂,刚走到采购科门口,却见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裤腿上沾满泥点的中年汉子,正满脸愁容地跟一个年轻售货员说话,手里拎着一双几乎开了大嘴的劣质劳保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