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福背着手,踱到叉车前。
这是余安特意调拨来的两台新家伙,车身锃亮。
工人正操纵叉齿精准插入箱底托盘,轻松抬起,平稳驶入通道。
“啧。”王永福忍不住咂嘴,手指虚点了点叉车,“陈厂长,你们这总站码头配的家伙什儿,可把我们这老仓库比下去了,我们这儿还靠肩膀头子硬扛呢!”
他话里半是赞叹半是酸意,目光扫过陈光明波澜不惊的脸。
郑组长没说话,她走到一个打开的货箱旁,拿起一只暖阳男鞋。
深棕色皮面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润泽的光,手指抚过内里厚实细密的羊剪绒,又翻过鞋身,指腹在鞋帮与鞋底粘合缝处那道细密匀称的胶线上用力压了压。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鞋舌内侧,那枚清晰的钢印凹痕里,东街口百货专供的字样环绕着唯一的产品序列号。
“钢印清楚,批次号与备案一致。”她抬头对王永福汇报,声音平板,却像一颗定心丸。
王永福胖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连声道:“好,好,郑组长,赶紧安排人,乙类三号柜,立刻上样,陈厂长,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让下面人忙去!”
他热情地虚揽陈光明的背。
陈光明脚步未动,目光投向通往百货大楼主卖场的通道:“王科长,茶不急,新鞋上市,我想去柜台看看。”
三人刚走近一楼鞋帽区,喧沸的人声热浪般涌来。乙类三号柜前早已水泄不通。
崭新的玻璃柜台在射灯下闪闪发光,里面墨绿丝绒上,深棕的暖阳、浅咖的煦风错落陈列,皮料的光泽和精致的车线在强光下纤毫毕现。
人群里伸着无数只手,指着、比划着,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同志,暖阳男款,四二码,快,给我开票!”
“我先来的,煦风女靴,三七码,有没有三七码?”
“别挤别挤,哎哟踩我脚了!”
售货员小林和小赵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排队,大家排队,暖阳男款三十四块五,煦风女靴三十八块八……”
程式化的报价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一个穿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中年男人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柜台上,举着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急吼吼地喊:“劳保鞋,加厚劳保鞋有没有?要四三码,我加钱!”
“今天新上的是暖阳煦风,劳保鞋卖完了,明天赶早!”小林一边手忙脚乱地开票,一边头也不抬地喊。
男人一脸失望,却不走,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嘟囔:“光明牌的劳保鞋是真顶事啊……”
陈光明站在人群外围,沉静地看着这沸腾的景象。
赵振邦紧跟在他身后,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抱着文件袋的手微微发抖,文件袋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编码,此刻在他眼前化作了具象的渴求与热切。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供销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王永福也被这场面震了一下,随即涌上满脸红光,仿佛这热闹是他一手促成。
他清清嗓子,正要上前显摆几句科长的威风,旁边的郑组长却先一步动了。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顾客,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裹着红绸的铁皮喇叭筒,一步踏上柜台旁的矮凳!
蓝布身影在攒动的人头上方陡然拔高。
“各位顾客,请安静,听我说!”郑组长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百货大楼老员工特有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压下了大半嘈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买光明牌皮鞋,认准两点!”她举起一只暖阳男鞋,手指精准地点在鞋舌内侧,“第一,看这里,东街口百货大楼专供钢印,清晰,唯一,机器压的,抠不掉,这是我们百货大楼跟厂里签了死合同的,正品保证!”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扫视人群。
“第二,看做工,看皮料!”她翻转鞋身,指甲在鞋底粘合缝那道细密胶线上用力一划,只留下一道浅淡白痕,“进口胶,耐寒耐热,穿三五年不开胶,外面那些十几块的仿货,再生革,劣质胶,穿三天就张嘴,骗你钱还伤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怒意:“想买耐穿、实惠、有保障的鞋,就在这儿排队,认准钢印,别信那些鬼鬼祟祟拉你去小巷子看便宜货的,买了假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如电,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外围几个眼神闪烁、探头探脑的身影,其中就有那个在码头和江岸荒地两次出现的瘦高个!
那人接触到郑组长刀子般的目光,脸色一僵,缩着脖子迅速退入人潮,消失不见。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议论和催促。
“对对对,郑组长说得在理,就冲百货大楼这钢印!”
“排队排队,给我开票,暖阳四一码!”
“我要煦风,给我媳妇买!”
柜台秩序竟真的被郑组长这一嗓子吼得井然有序起来。
小林和小赵终于能喘口气,快速地开票、取鞋、核对。
赵振邦立刻上前,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小林,语速飞快地交代:“暖阳男款库位在A3区7排,煦风女款在B2区1排,这是批次单,出货要登记这里……”
王永福站在陈光明身边,看着郑组长跳下矮凳,指挥若定,看着柜台前迅速恢复高效运转,胖脸上表情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滋味的干笑:“嘿,这老郑……关键时候,还真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