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开始升腾,在金色的晨光中弥漫,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柴油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铿锵声、铲斗撞击岩石的闷响、工人的吆喝声、测量仪器的嘀嗒声……
余安在烟尘中穿梭。
他黝黑的脸膛很快蒙上了一层黄土,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寸正在被机器征服的土地,扫过每一个工人的操作。
“老根,那边坡角,挖掘机下铲轻点,慢,慢,下面是老河床,可能有软泥层,别陷车!”他冲到一台正猛力下铲的挖掘机旁,用力拍打着驾驶室的门,吼声穿透机器的轰鸣。
驾驶室里的老根赶紧收力,探出头:“余队,我瞅着挺硬实……”
“在呢,余队!”徐平抱着硬壳笔记本,像只灵活的兔子从烟尘里钻出来,脸上也沾着灰。
另一边,赵振邦正拿着图纸,和两个村里招来的年轻人在撒石灰线。
他指着图纸,努力放大音量解释:“王哥,李哥,这条白线是仓库A区的外墙轴线,一定要直,看到对面那个红三角旗没?三点成一线,对,拉紧线,撒石灰手要稳……”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
“振邦哥,这活计……比念书难哩!”一个叫王铁柱的年轻人憨厚地笑着,手上使劲拉着线绳。
“用心就不难,这都是地基,错一点,上面墙就歪!”赵振邦推了推眼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坡方向。
只见他父亲赵老栓背着手,像尊门神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规划给他家的宅基地旁。
几个工匠正围着他,比划着,似乎在请他指出新院墙的具体位置。
赵老栓时而摇头,时而伸手指点,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身影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专注和权威。
赵振邦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安心的弧度,转过头,更加卖力地投入到放线工作中。
陈光明没有在喧闹的中心久留。
他带着张明启、王大财和王主任等人,沿着初步规划出的主干道路线,边走边谈。
“张科长,您看,这条主路,我们计划从村口直通江边码头,二十米宽,水泥硬化,双向车道,总站的核心仓储区就在这边坡地上,地势高,干燥,后面有自然坡地挡风,远离洪水线,靠江这边,”陈光明指着正在被推土机推平的滩涂,“规划卸货平台和临时堆场,重型卡车可以直接开上来,未来国道若是真按规划贴江而建,我们预留的接口就在那边缓坡上。”
他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边缘。
张明启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着脚下刚被推土机推过、还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地面,又抬头眺望陈光明指的方向,满意地点点头:“陈厂长规划得很有前瞻性,位置选得好,功能分区也合理,预留国道接口,很有必要,区里对能带动沿江物流、促进规范经营的项目,是全力支持的,你们动作很快,看来征地工作确实做到了村民心坎里。”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远处监工的赵老栓,和人群中忙碌的赵振邦。
陈光明也露出笑容。
……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江岸足足响彻了三个月。
深灰色的高大库房连绵成片,屋顶是反射着天光的银白色波浪形隔热板。
靠近江岸的一侧,坚固的水泥平台探入水中,两个崭新的钢结构泊位静静等待着巨轮的靠泊。
从村口延伸过来、宽阔平整的混凝土主干道如同一条坚实的臂膀,将总站与江湾村、与远方隐约可见的省城轮廓紧紧挽住。
高坡之上,办公区、员工生活区也已初具规模,红砖青瓦,整齐有序。
赵老栓的新院子,就坐落在生活区最靠近工地入口的位置,青砖围墙刚刚砌到一人高,几根粗壮的杉木房梁已经架起,阳光下散发着新木的清香。
他正背着手,眯着眼,挑剔地检视着工匠们砌墙的灰缝是否横平竖直。
余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泥浆,露出底下黝黑却透着亮光的皮肤。
他站在刚刚浇筑完成的1号巨型仓库门口,叉着腰,望着眼前这片从自己手中一寸寸长出来的基业,胸腔里像灌满了闽江初秋的风,鼓胀而滚烫。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铁皮哨子,习惯性地凑到嘴边,却没吹,只是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余队!”徐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仓库深处跑出来,崭新的劳保鞋沾满了泥灰,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单,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厂里发的,暖阳、煦风系列,首批量产货,一万两千双,已经装船,光明远航壹号,明早准点靠泊咱自己码头!”
余安一把抓过电报,眼睛扫过那几行简短的文字,一股更汹涌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正在擦拭崭新叉车的工人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那是在海上搏击风浪淬炼出的穿透力:“听见没有?咱们自己的船,装咱们自己的皮鞋,明天靠咱们自己建的码头,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库区最后收尾,今晚必须能进仓,谁要是耽误了卸船,老子把他挂吊钩上当货卸了!”
“保证完成任务!”吼声如同炸雷,在空旷高大的仓库穹顶下轰然回荡,带着新生的锐气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夜色深沉,闽江之上,灯火通明的光明远航壹号犁开墨色的江水,沉稳地驶向那片由无数灯火勾勒出的崭新轮廓——光明供销总站。
驾驶台里,胡青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导航灯和泊位轮廓线,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把着舵轮。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胸膛里那团灼热的火焰。
跑了大半辈子船,从破旧的小铁驳到如今这三百吨的钢铁巨兽,风里来浪里去,终于第一次,能把船停靠在自己厂子建起来的、真真正正属于他们的码头上!
“呜——呜——!”
雄浑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带着宣告主权般的骄傲,在闽江两岸的山峦间久久回荡。
巨大的船体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冷硬的深灰色金属光泽,船艏光明远航四个白色大字,在晨曦微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而威严。
码头上,早已严阵以待。
余安如同钉在跳板旁的铁桩,藏蓝色工装被江风吹得紧贴在他铁板般的身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