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两排穿着崭新统一工装、精神抖擞的装卸队员。
巨大的液压折臂吊已经预热完毕,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吊臂如同巨人的手臂,悬停在半空,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叉车队列整齐,车灯雪亮,引擎低吼着蓄势待发。
跳板重重地搭上码头的水泥墩,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撞击声。
胡青山第一个踏着跳板,大步流星地踏上总站坚实的土地。
脚下传来的不再是浮码头那种虚浮的晃动,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支撑。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和新鲜混凝土味道的空气,只觉得无比踏实。
余安迎上去,两只同样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微微发白的天光下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的激动和感慨都在这重重一握里。
“老胡,一路辛苦!”余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余,这码头,这地方,够劲!”胡青山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熏染的微黄牙齿,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库区和高大的吊机,“货,交给你了!”
“放心!”余安转身,吹响铁皮哨子,“哔——!”
尖利急促的哨音如同战斗的号角。
“开舱,卸货,吊机组,稳,准,快,甲板组,解固定,甲板组,解固定,轮机组,保持热车,所有人,眼睛给我瞪圆了,把厂里的心血,稳稳当当送进咱们自己的仓!”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巨大的吊钩如同捕食的巨鹰,精准地探入船舱。
一箱箱、一捆捆印着光明牌和东街口百货大楼钢印标识的货箱,被稳稳吊起,在晨曦的光芒中划过一道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在等候的叉车托盘上。
叉车司机技术娴熟,操控着车辆如同臂使指,载满货物的叉车一辆接一辆,沿着宽阔平整的通道,轰鸣着驶向灯火通明的巨大仓库。
每一个环节都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高效、有序。
不远处,赵振邦穿着合体的工装,胸牌端正,正拿着清单和手电筒,带着几个新招的仓管员,紧张而忙碌地在仓库入口处进行首批货物的入库登记和分区定位。
他对照着单据,声音清晰地报出货号、数量、指定库位,指挥着叉车将货物送入规划好的区域。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镜片后的眼神却专注而明亮,早已褪去了书生的青涩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着关键环节的责任和沉稳。
陈光明站在办公区二楼刚装好玻璃的窗边,没有开灯。
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
他静静地看着码头和仓库区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的蓝图在眼前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总站投入运营的第三日,下午三点,阳光依旧毒辣,巨大的仓库里空气流通,倒不算太闷热,但堆积如山的货箱和往来穿梭的叉车引擎声,依旧让空间里充满了忙碌的燥意。
赵振邦正站在刚划分好的暖阳和煦风系列皮鞋专属库区的高处货架通道里,拿着硬壳文件夹和铅笔,仔细核对着昨天首批入库的鞋款尺码分布,并在库位示意图上做着标记。
他一丝不苟,力求将每箱货的位置都精准定位,方便日后快速分拣出库。
就在此时,徐平几乎是撞进门,帆布包带子斜挎在肩上:“厂长,东街口王科长电话,催问暖阳煦风什么时候能上柜,说柜台都预留好了!”
陈光明指尖划过地图上东街口百货的红色标记:“回话,三小时后,货到柜台。”
拖拉机已列队在总站大门。
胡青山指挥工人将最后几箱货码进车厢,粗壮的胳膊压住帆布篷布边角,牛皮带狠力一勒,铁扣咔嗒锁死。
“这趟我押车。”陈光明的声音从胡青山身后传来。
他已换上谈判时那件灰色涤卡中山装,纽扣扣到领口,整个人挺拔如江边青松。
胡青山扭头,看到陈光明身后跟着的赵振邦。
年轻人抱着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眼神却亮得逼人。
“你也去?”胡青山挑眉。
“振邦熟悉这批货的库位分布和批次号,对接盘库快。”陈光明又补了一句,“该见见大场面了。”
引擎轰鸣,车轮卷起淡淡烟尘。
赵振邦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着庞大的库房群和高耸的折臂吊在视野中飞速后退,手心全是汗。
他怀里紧抱的文件袋中,是暖阳煦风系列所有批次的质量复检单和专供钢印编码备案。
省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当披红挂彩的车队拐进东街口百货大楼侧巷时,王永福那油光水亮的脑袋已经探出货运通道口张望。
“哎哟我的陈厂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王永福小跑着迎上刚跳下车的陈光明,藏青呢子中山装裹着发福的肚子,笑容热切得有些夸张。
他身后跟着郑组长,依旧是蓝布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只是看向卡车时,那严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王科长,郑组长,久等。”陈光明握手干脆有力,转身对车厢一挥手,“卸货,轻拿轻放,箱口朝乙类三号柜方向!”
总站来的工人训练有素。
两人一组,带胶皮手套的手扣住箱底特制的凹槽,沉腰发力,厚重的货箱稳稳离车。
没有吆喝,只有短促的指令和鞋箱落地时沉闷的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