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人头攒动,江湾村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
江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吹拂着陈光明额前的短发,他声音不高,却像船老大穿透风浪的号子,稳稳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建这个供销总站,是为了光明厂扎下根子,也是为了给咱江湾村带来一份长久的活水!”
他从脚下拎起那只从不离身的旧帆布包,哗啦一声拉开拉链,拿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这是我们厂子跟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签的供销合同,白纸黑字,大红公章,皮鞋、工装、塑编袋、小家电……省城的大柜台等着我们的货!”
他扬起合同,让前排眼尖的村民看清那鲜红的印鉴。
“这站建起来,就是咱们货进省城的桥头堡,货流快了,成本低了,厂子活了,能给大家的好处才实在!”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像涨潮的水。
有人伸长脖子看那合同,有人半信半疑地摇头,更多人则把目光投向蹲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闷头抽旱烟的赵老栓。
李满囤适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嗓门依旧洪亮,但少了平日的粗粝:“陈厂长的话,大家伙儿听真了,人家不是空手套白狼。”
“三个补偿方案,写着呢!”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一,按亩算钱,现大洋,一次付清,价码参照省城近郊征地指导价,绝不亏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江边开荒种菜、搭棚养鸭的人家,“二,家里有壮劳力的,优先招工,签正式合同,按省城工人标准开饷,劳保齐全,这是铁饭碗,土地补偿款还能在此基础上再商量!”
“三,总站建好了,那是啥?聚宝盆!门前大路修通,车来车往,人进人出,门面房、仓库,优先低价租给咱们村里人,开个小饭铺,支个修车摊,弄个杂货店……守着这么大个总站,还愁没财路?这比一把拿钱,细水长流,更牢靠!”
他用力拍着桌上的文件,“白纸黑字,有公章,我李满囤、刘支书、街道王主任,都看着,陈厂长敢画押!”
刘长水支书也缓缓站起身,干瘦的身躯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乡亲们,时代不一样了,光明厂是实打实的厂子,有船,有柜,有省城大单位的合同,供销总站建在咱江湾村的地界上,是机遇,街道支持,区里也有领导关注,补偿,按规矩办,出路,厂里给了承诺,咱们得往前看,不能守着几垄菜地、几个鸭棚,把财神爷挡在门外!”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现金的诱惑、铁饭碗的保障、未来商机的憧憬,三股激流在晒谷场上猛烈碰撞。
议论声、争辩声、盘算声交织在一起。
“现钱好,一把落袋为安!”
“你懂个屁,招工才是正经,进了厂,就是公家人!”
“我看开个小卖部好,守着大路,人来人往……”
“老根家二小子不是会修拖拉机?弄个修理铺准行!”
“那……那我家那点菜地……真能按那个价?”
“赵老栓呢?他家那块地可是在正中间,他不点头,啥都白搭!”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再次聚焦到角落那个沉默的佝偻身影上。
赵老栓依旧蹲着,像一块江边风化的礁石,旱烟杆冒着缕缕青烟,遮住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是他儿子赵振邦,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局促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光明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赵老栓面前,微微俯身,声音沉稳有力:“赵老伯,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我陈光明再表个态,您家那块地,位置关键,您的念想,我懂,我提的新院子,就在规划路旁边,地基打牢,砖瓦木料用最好的,您亲自盯着盖!”
“您那口甜水井,是宝贝,新站专门盖个敞亮水房,您愿意,就请您当个顾问,看着它,给站里年轻人讲讲老经验,工钱照发,您儿子振邦。”
陈光明目光转向赵振邦,带着真诚的期许,“高中文化,是人才,总站正缺能写会算、脑子活络的骨干,只要他肯干,调度、仓管,位置随他挑,光明厂的正式编制,签长期合同,是留在省城看人脸色打零工,还是回家门口捧个铁饭碗,照顾您老,您爷俩商量!”
“轰——!”人群彻底沸腾了。
解决工作!
还是铁饭碗!
这简直是给赵家父子砸下了一颗定心丸!
赵振邦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哆嗦着,看向自己的父亲。
赵老栓夹着烟杆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
浑浊的老眼扫过晒谷场上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扫过儿子充满渴望的脸,最后,钉子般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光明沉静如深潭的眼底。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风吹老榕树的沙沙声。
终于,赵老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干瘪的胸腔里,挤出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音节,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水中:“行!”
……
半个月后,江湾村东头高坡。
曾经孤零零矗立的三层石头小楼,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
条石和青砖散落一地,带着岁月和汗水的痕迹。
赵老栓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对襟褂子,背着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废墟的边缘。
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自己一砖一瓦垒起的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茫然。
不远处,崭新的光明供销总站筹建处蓝色铁皮牌子已经竖了起来。
几台裹着红绸带的崭新推土机、挖掘机,如同钢铁巨兽般静静伏在坡下开阔的荒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