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和徐平站在不大的天井里,赵老栓则背对着他们,慢吞吞地走到井台边一个歪斜的小马扎上坐下,拿起靠在井沿上的一杆磨得油光发亮的黄铜烟枪,自顾自地往烟锅里摁着烟丝。
徐平悄悄打量着四周。
院子不大,但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
碎石铺的地面扫得不见半点浮土,墙角堆着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几样简单的农具挂在墙上,锃亮如新。
唯有那三层小楼,墙面是粗砺的条石和青砖,没有粉刷,墙上开的窗户不大,玻璃擦得透亮。
陈光明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急于开口。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赵老栓约摸四五步远的地方,目光最终落在那口井上。
“老伯,这井水看着就甜。”陈光明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欣赏,“是您自己打的?这位置选得好,离江边不远不近,吃着放心。”
赵老栓正划着火柴点烟,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斜睨了陈光明一下,没接话,吧嗒一声,烟锅里的烟丝被点燃,腾起一股更浓郁的青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才含糊地哼了一声:“祖上传下的位置,老子就掏深了点,添了几块好石料。”
“好手艺。”陈光明由衷道,目光扫过井台边缘那些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青石条,“这活计,没点真功夫和耐性做不来,看得出,您老对这院子,是用了心的。”
“哼。”赵老栓又哼了一声,这次似乎没那么硬了,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陈光明,“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做大生意的老板,嘴皮子比唱戏的还溜,说吧,到底打什么主意?我这破院子、烂石头,值当你陈大厂长亲自跑一趟?”
“老伯爽快。”陈光明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商人惯有的算计,反而透着一种坦率,“那我就直说了。您这院子,位置好,地基也扎实,我们光明厂想在江边建个供销总站,把货集中起来,再分送到省城各处,您家这块地,正好在规划的正中心,离水近,地势又高,是块宝地。”
“宝地?”赵老栓冷笑一声,烟枪在井台石上重重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宝地也是老子的宝地,跟你们有屁关系?甭管你规划图划到哪儿,老子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动我一块石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钉子般的光,死死钉在陈光明脸上。
“老伯,您先别动气。”陈光明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解,“这院子,是您的心血,是您祖辈扎根的地方,您守着它,就是守着一份念想,一份根,这一点,我理解,也尊重。”
赵老栓似乎没料到陈光明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了脸,只是那钉子般的目光,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陈光明向前又挪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沉,也更诚恳:“老伯,我不是来强买强卖的,是真心想跟您商量一个法子,看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路,我们光明厂不是那些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我们做的是实业,是皮鞋、工装、编织袋、还有小家电,厂子里一百多号工人指着这个吃饭,在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我们有专柜,卖得还不错,建这个总站,不是为了炒地皮,是为了把路走得更稳当,让厂子活得更长久,让跟着我的工人,日子更有奔头。”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着赵老栓审视的眼神:“这总站建起来,需要人手,装卸工、仓库管理员、保卫、打扫的,甚至以后站里开个小食堂、小卖部,都得用人,我承诺过村里,优先招用江湾村的人,签正式合同,按省城工人的标准开工资、发劳保,您家里,或者亲戚邻里,若有壮劳力,只要愿意干,肯出力,这就是一份长久的饭碗,旱涝保收。”
赵老栓夹着烟枪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旱涝保收,长久的饭碗……
这对一个在江边与风浪、与贫瘠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来说,这几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但他脸上的倔强丝毫未减,只是那浑浊眼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哼,空口白话谁不会说?”赵老栓别过头,看着那口幽深的井,“等你们那站盖起来,猴年马月?到时候你们认不认账,天晓得。”
他猛地转回头,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执拗,“老子要那饭碗干嘛?老子有手有脚,饿不死,我就要守着我的院子,这是我爹留的根,是我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从江边背上来,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地方,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开大船、赚大钱的,懂个屁!”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种被触碰到最敏感神经的激动。
那三层小楼,不仅仅是一堆石头木头,那是他全部的历史、尊严和对抗这个世道的堡垒。
陈光明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只有老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赵老栓粗重的喘息。
“老伯,”陈光明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缓,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您跑过船吧?”
赵老栓身体猛地一僵,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陈光明:“你…你咋知道?”
陈光明指了指他随意放在井台旁边、一个被摩挲得发亮的黄铜船舵造型的镇纸,那显然不是农家常见的物件。
“跑船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劲儿,认准了航道,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劲儿,您这院子,垒得跟船甲板似的,结实,经得起风浪,还有您刚才那眼神,跟我厂里一个老伙计一模一样,他也是水里滚了大半辈子的人,现在是我的船队长。”
陈光明解释道,“后来船没了,上了岸,一身本事差点没处使,现在跟着我,管着两条新下水的三百吨铁壳船,他说,船就是命,上了船,就得把命交给它,护它周全,我想,老伯您守着这院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它不是物件,是命。”
赵老栓彻底沉默了。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笼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陈光明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他锈蚀多年的心锁里。
那种以命相搏的守护感,那种对船的执着,只有真正经历过风浪的人才能彼此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