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负责霞浦供销站的余安夜赶了过来监工。
余安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藏蓝色工装,腰杆挺得像标枪,正带着老根、周小海等一帮船员和从村里招来的第一批壮劳力,在规划出的边界线上紧张地拉线、打桩、撒石灰。
号子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测量仪的嘀嗒声,奏响了建设的序曲。
“余队,东边边界桩,再往江边移半米,图纸上标的是到最高水位线留足安全距离!”戴着眼镜穿着崭新劳保工装的赵振邦,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蓝图,鼻尖沁着细汗,声音还有些书卷气,却努力学着沉稳,对着余安大声喊道。
他胸前的光明综合合作社工牌在晨光下微微闪亮。
“知道了!”余安头也不回,声如洪钟,“听见没?动桩,半米,一厘米都不能差。”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亲自检查,粗糙的大手拍在赵振邦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振邦,图纸吃透了?这线就是命脉,定死了就不能动。”
赵振邦被拍得一个趔趄,扶了扶眼镜,脸上却泛起被认可的激动红晕:“余队放心,我昨晚对着图纸核了三遍,最高水位线参照的是水文站三十年记录!”
陈光明刚从温市过来,他没有立刻走向热火朝天的工地,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废墟边的赵老栓。
“老伯。”
赵老栓缓缓转过头,眼神从废墟移到陈光明脸上,沉默了几秒,才瓮声瓮气地说:“石头……都是好石头拆的时候,工人们手轻,没糟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看看自己儿子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那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新院子……啥时候动?”
“您老点头,今天就能开线!”陈光明指向坡下靠近规划主干道旁一片已经平整好的空地,“位置您看过,向阳,背风,离将来的总站大门和村口都近,砖瓦木料都备在那边临时仓棚里了,最好的青砖、杉木!工匠是镇上最好的班子,您老从今天起就是监工,想怎么盖,您说了算,振邦下班也能搭把手。”
赵老栓顺着陈光明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片平整的黄土地,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祖辈相传、如今已成瓦砾的根,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把半辈子的执念都吐了出去。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背着手,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朝着那片属于赵家新根基的黄土地走去,背影依旧佝偻,却透着一股向前看的坚定。
陈光明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工地中心。
那里,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好,铺着红布。
王大财穿着崭新的灰色中山装,挺着肚子,正满面红光地和区规划建设科副科长张明启寒暄。
张明启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这片即将脱胎换骨的土地和那些崭新的工程机械。
街道王主任、李满囤、刘长水等人都已到场,村民们也围拢过来,人声鼎沸,充满了期待。
徐平小跑着过来,额上冒汗:“厂长,吉时快到了,鞭炮、红绸都备好了,省城日报和地区广播站的记者也到了,在那边等着采访您和王主任、张科长呢!”
陈光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余安身上。余安会意,猛地一吹挂在脖子上的铁皮哨子!
“哔——!”
尖利的哨音响彻江岸,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拉线的、打桩的、调试机械的工人瞬间停下动作,挺直腰板,推土机、挖掘机的引擎低沉轰鸣着,蓄势待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席台。
陈光明稳步走上台,没有冗长的讲话。
他从徐平手中接过裹着红绸的话筒,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器传出,沉稳有力,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江湾村的父老乡亲们,光明厂的工友们,今天,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将不再只是荒滩野地,它将成为连接瑞安与省城、服务四方、承载我们共同希望的光明供销总站!”
他停顿片刻,江风猎猎,吹动他工装的衣襟。
“建站,是创业,更是责任,我们要用最牢的地基,建最稳的仓房,用最诚的心,交最真的朋友,用最实的业绩,回报所有信任我们、支持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劈波斩浪的决心:“我宣布,光明供销总站,开工!”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万响鞭炮瞬间炸响!
红色的纸屑如同暴雨般漫天飞舞,喜庆的硝烟味弥漫开来,与江风、尘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呜——呜——!”
停泊在附近江面上的光明远航壹号适时拉响了雄浑的汽笛,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在为新生的陆地基地呐喊助威。
在震天的鞭炮声和汽笛的轰鸣中,陈光明、张明启、王大财三人并肩走上前,同时拿起裹着红绸的铁锹。
锹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猛地插入松软的奠基坑黄土中!
三锹带着红绸带的泥土被高高扬起,象征着根基的奠定。
“动工——!”
余安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喧嚣,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轰隆隆——!”
早已等候多时的推土机发出巨大的咆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猛然苏醒!
巨大的履带碾过荒草和碎石,沉重的铲刀闪着寒光,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狠狠切入松软的江岸滩涂!
大片的荒草、灌木被连根拔起,板结的泥土像豆腐般被轻易切开、推平!
新鲜的、潮湿的、带着江水泥腥气的黄土被翻卷出来,在阳光下裸露出大地深沉的底色。
紧接着,几台橘黄色的挖掘机也挥舞起巨大的钢铁臂膀。
巨大的铲斗带着沉闷的风声,势大力沉地凿向坡地边缘更坚硬的土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