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光的目光落在郑组长身上。
这位严肃的女组长正弯腰帮一位老太太试穿煦风女靴，动作利落却不失耐心。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在她一丝不乱的发髻和挺直的蓝布工装背影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郑组长是真正懂鞋，也懂顾客的人。”陈光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永福耳中，“有她在乙类三号柜，是我们的运气。”
夜幕低垂，东街口百货大楼的霓虹次第亮起，映照着江畔的光明供销总站。
余安站在1号库高高的卸货平台上，望着远处省城璀璨的灯火，脖子上的铁皮哨子安静地垂在胸前。
下方，最后几辆从百货大楼仓库返回的空车正缓缓驶入车位。
……
东街口百货首日的销售统计表静静躺在陈光明办公桌上，墨迹未干，却已透出一股滚烫的力量。
暖阳系列男鞋当日售罄，煦风女靴柜面断码，后面三天预售登记的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简单的数字罗列，却是市场最直接的欢呼。
窗外，供销总站巨大的1号仓库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灰蓝色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
叉车在宽阔的混凝土通道上往来穿梭，引擎声低沉有力，将昨夜卸船的又一批新货井然有序地送入预定库位。
码头泊位上，光明远航贰号庞大的船体正缓缓离岸，胡青山立在船艏，朝着站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臂，汽笛随即发出一声雄浑的长鸣，宣告着它满载下一批暖阳煦风，奔赴福市周边县市的供销网点。
陈光明收回目光，指尖在销售报表首日售罄、预售登记簿满册的字样上重重划了一下，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摇动了手柄。
“徐平，带上东街口首日销售明细、省质检科李工那份签字的优等品报告、还有我们专供钢印的备案文件，再去总站仓库拍几张暖阳煦风库存码放整齐的照片，胶卷下午就要洗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联络名单上，除了省供销总社，把省城百货大楼、城南中心商场、城西贸易中心这几家的分管业务副经理和鞋帽部负责人，都排出来，通知他们，光明厂供销总站初立，特邀百货业前辈莅临指导，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
话筒那头传来徐平快速记录的摩擦声和毫不迟疑的回应：“明白，厂长，名单和资料马上落实，照片保证中午前送到暗房！”
短短一天半时间，供销总站那间最大的会议室被迅速布置起来。
长条会议桌中央，几双暖阳、煦风的样品如同艺术品般陈列在黑色丝绒托座上，聚光灯下，皮料的润泽质感、流畅的线条、厚实的羊剪绒内里以及鞋舌内侧那清晰冷峻的钢印凹痕，纤毫毕现。
会议桌两端，则精心摆放着省质检报告的放大复印件，鲜红的公章和远超国标优等品的评语触目惊心，旁边则是东街口首日销售火爆的黑白照片。
下午两点五十，受邀的客人陆续抵达。
省供销总社派来的是日用百货处的孙科长，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干部。
省城百货大楼来的则是业务科副科长钱有福，挺着微凸的肚子，脸上习惯性地挂着矜持的笑容。
城南中心商场鞋帽部经理周大姐，五十岁上下，穿着蓝灰列宁装，一脸精明务实。
城西贸易中心分管业务的副经理吴启明，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斯文而略带傲气。
他们在徐平的引导下步入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目光瞬间就被桌上的陈列牢牢吸住。
钱有福矜持的笑容微微一滞，快步走到暖阳男鞋前，拿起一只，手指熟练地在皮面纹理和内里绒面上摩挲，又翻过鞋底查看那道细密匀称的粘合线。
周大姐则拿起一只煦风女靴，掂了掂分量，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车线的针距。
吴启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质检报告和销售照片，最后定格在仓库那张宏大、整洁、现代化的画面上，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三点整，陈光明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没有穿工装，一身笔挺的灰色毛料中山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
“感谢各位领导、前辈百忙之中莅临我们光明厂这个小庙。”陈光明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不容忽视的自信。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自然地站在陈列桌前，如同站在自家引以为傲的珍宝前。
“供销总站初建，一切都在摸索，今天请各位来，一是汇报工作，二是聆听宝贵意见，三是希望为咱们省城及周边的消费者，提供更多优质、放心的光明产品。”
他的开场白简短有力，随即进入主题。
“这就是我们光明厂倾力打造的新品，暖阳男鞋，煦风女靴。”他拿起一只暖阳，“皮料选用鲁省头层黄牛皮，内里是整张进口羊剪绒，各位都是行家，好坏一摸便知。”
他将鞋子递给就近的钱有福。
钱有福再次仔细感受皮料的柔韧和内里的厚实温暖，点点头：“嗯，料子确实扎实。”
陈光明又指向鞋帮内侧几个不易察觉的小孔：“隐藏式透气孔，透湿不透水的特殊内衬，解决了冬天穿厚鞋的闷脚难题。”
周大姐闻言，立刻凑近煦风女靴的对应位置查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关键在这里。”陈光明的指尖精准地点在鞋舌内侧，那枚凹陷的钢印上，“东街口百货大楼专供钢印，唯一编码，机器压制，无法仿造。这是我们与百货系统的承诺，也是消费者识别正品的唯一凭证。”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三天前，东街口乙类三号柜首批暖阳煦风上架，当天售罄。这不是运气。”
他拿起那张柜台人潮汹涌的照片：“靠的是消费者对正品质量的信赖靠的是这份！”他另一只手拿起质检报告的放大件，“省质检科李工，业内标杆，他的签字，盖着大红公章，就是金字招牌。”
最后，他的手重重按在那张仓库照片上。
“各位看到的，不是空架子。光明供销总站，投入运营，自有码头泊位，自有大型运输船队，自有库容两千吨的钢结构恒温恒湿仓库，货，从这里出发，能最快、最新鲜地送到省城任何一个柜台，送到任何一个供销社的货架上，我们要的，是和各位一起，把这正品好货，铺到更多地方，让更多老百姓穿得实惠，穿得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