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
夕阳的金辉把江湾村供销总站涂抹得一片暖融。
工人们陆续下工,走向飘荡着饭菜香的生活区。
陈光明却被余安急匆匆地拦住。
“厂长,刚接到电话,发往利民商厦的头批货,路上遇到省道修桥临时管制,货车绕行那段老路沟坎太多,怕是要耽搁大半天!”余安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孙副科长那边通知了,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开柜验收入仓,过了点,按规矩流程得重排,至少耽误一周!”
“绕行老路……那段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胡青山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浓眉紧锁,嘴里骂了一句,猛地抬头,“水路,厂长,试试水路,我那远航叁号今晚跑的是短驳,货舱有空档,绕道莲花渡口靠岸,再用小驳船倒腾去最近的埠头,那边路好,就是……就是得连夜装船,时间掐得死紧!”
“水路?”陈光眼前一亮,如绝处逢生,“来得及?”
“拼了命也给它赶上!”胡青山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吼声像炸雷,“振邦,清点利民那批货的位置立刻装车先拉码头,装卸队喘口气的都给我滚起来,老余,码头灯光全开!
仓库里,赵振邦带着仓管组的人如旋风般扑向指定库位,他与余安并肩作战,一个精确指挥着叉车将托盘送上跳板,一个在摇晃的船板上吼叫着指挥水手码放固定。
“小心,轻放,这是门面!”余安吼道。
胡青山立在船头,紧盯着装卸进度,不时抬腕看表,脸色在强光下显得异常严峻。
当最后一箱贴着利民商厦专供标签的鞋盒稳稳当当落入叁号货舱深处,并用粗麻绳和防雨布牢牢固定好,胡青山朝着岸上用力挥了挥拳头,嘶哑地吼了一声:“齐活,开船!”
远航叁号低沉雄浑的汽笛声撕裂了江面的宁静,巨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灯火通明的码头,拖着长长的白色浪痕,一头扎进下游更深沉的夜幕里。
岸上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余安扶着码头冰冷的缆桩,大口喘着气,赵振邦靠着仓库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眼镜歪在一边,胡青山的身影在船舷边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融入江水的墨色。
食堂的胖婶子带着几个妇女,端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刚出锅的馒头挨个分发。
没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咀嚼和吞咽声。
陈光明接过碗,姜汤的辛辣直冲鼻腔,他抬头望向漆黑的江面,那远去的航灯光点微弱。
翌日上午,利民商厦那标志性的巨大玻璃幕墙映照着省城喧嚣的晨光。
孙正业准时出现在后仓验收区,依旧是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
他身边跟着两个穿着深蓝工装、表情严肃的质检员,手里拿着厚厚的验收单和量具。
空气里弥漫着等待的张力。
当那几辆印着光明供销字样的中型货车,排着队,迎着晨光,稳稳当当驶入利民商厦后仓通道,最终精准停靠在指定卸货平台时,不仅时间掐在了孙正业要求的节点上,甚至比预想的还早了二十分钟。
孙正业镜片后的目光在领头的货车司机布满血丝却精神抖擞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质检员打了个手势。
开箱、抽检。
质检员的手戴着白手套,动作挑剔而专业。
游标卡尺测量钢印深度,放大镜细看缝线针脚,手指反复按压鞋头、弯折鞋底……
孙正业背着手,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双被抽出的样品鞋,深棕色的暖阳男鞋,鞋面光泽温润内敛。
厚实的加厚劳保鞋,鞋头部位那特制的防砸结构触手坚硬扎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质检员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记录着数据。
整个后仓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皮质被细微摩擦的声音。
终于,为首的质检员合上记录本,走到孙正业面前,一丝不苟地汇报:“报告孙副科长,光明厂首批到货,型号规格全部符合合同要求,随机抽检二十双,钢印深度、缝线密度、粘合牢度、材质厚度等关键指标,实测数据均高于其提供的质检报告标注值,尤其劳保鞋防砸层实测厚度1.53厘米,高于标注的1.5厘米,综合评定——优等。”
“优等。”孙正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脸上那层无形的寒冰,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融化开一丝缝隙。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陈光明身上,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什么:“陈厂长,你们用货说话,这第一关,过了。”
他没有伸手,但那简短的话语,却比任何握手都更有分量。
陈光明心中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温暖踏实的疲惫感涌遍全身。
他迎上孙正业的目光,沉稳地颔首:“谢孙副科长认可。光明厂再接再厉。”
当陈光明和徐平风尘仆仆地回到江湾村供销总站时,夜幕已降下多时。
然而整个总站却灯火通明,远胜往日。
临时拉起的几盏大灯泡亮得晃眼,几张长条木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海碗大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炖得骨酥肉烂,堆成小山,刚蒸好的大白馒头冒着腾腾热气,碧绿的炒青菜油汪汪,一大盆紫菜蛋花汤飘着诱人的香气。
人群闹哄哄地围坐。
余安正拉着胡青山的胳膊,大着舌头嚷嚷:“老胡,你这船长够意思,跑赢了,给咱长脸,喝!”
他手里的粗瓷碗碰过去,碗里的米酒洒出来一半。
胡青山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却亮得惊人,豪迈地一仰脖子干了:“小意思,光明厂的船,啥时候掉过链子!”
码头汉子们的笑声粗犷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