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大喊:“陈光明,旗开得胜!”
陈光明站在缓缓移动的壹号船驾驶台外侧的舷边,沉稳地向岸上的人群挥手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扫过渐渐远去的码头轮廓,最终投向辽阔的江面。
江风猎猎,吹拂着他额前的短发和挺括的衣襟。
在他身后,徐平紧紧抓着栏杆,激动得脸色发红,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货单上的数字。
胡青山则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壹号船艏的锚机旁。
他不再看码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穿透江面薄雾,牢牢锁定着前方的航道、航标、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碍航物。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冷的钢铁船舷上,感受着脚下这匹新坐骑澎湃有力的心跳。
“左舵五,稳舵!”胡青山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入驾驶舱。
掌舵的是经验丰富的老伙计,他沉稳地转动着沉重的舵轮,回应道:“左舵五,稳舵,航向保持!”
两艘崭新的巨轮,如同并肩而行的钢铁兄弟,在宽阔的闽江主航道上,调整好姿态,船艏劈开平静的江面,开始逐渐加速。
船尾的浪迹越来越长,越来越宽,在金色的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温市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江道的拐弯处。
“呜——!”
汽笛长鸣,宣告着两艘钢铁巨兽正式踏上征服闽江的征途。
胡青山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身影在两艘船的驾驶台、甲板、机舱之间频繁穿梭。
壹号船驾驶台内,他指着雷达屏幕上几个密集的绿色小点,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铁器:“小海,前面白鹤滩,枯水期暗礁多,水流乱,把雷达回波增益调高,盯紧点,通知贰号,保持双纵队,间距拉大到两百米,小心吃水深的挖沙船!”
“明白,胡队!”
周小海全神贯注,一手稳稳把着舵轮,一手迅速调整着雷达面板上的旋钮,眼睛在雷达屏、前方江面和电子海图仪之间快速切换。
周小海立刻拿起高频电台的话筒:“贰号,贰号,这里是壹号,前方白鹤滩,水流复杂,注意水下障碍物,保持双纵队,间距二百米,完毕。”
“贰号收到,保持双纵队,间距二百米,加强瞭望,完毕。”
贰号船船长沉稳的回复从电台里传来。
胡青山又一阵风似地下到机舱。
巨大的德国产柴油机组发出低沉而强劲的轰鸣,震得钢铁甲板都在微微颤抖。
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柴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胡青山又走到船艏,迎着强劲的江风,眯起眼观察前方。
江面看似平静,但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能从那水流的纹理、漩涡的位置判断出暗藏的凶险。
“小赵!”他朝甲板上的年轻水手喊道,“把测深仪数据盯死了,水深低于八米立刻报告,这鬼地方,河床跟搓衣板似的!”
“是!”小赵紧紧盯着驾驶台外延伸出来的测深仪显示屏,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光明大部分时间待在壹号船相对安静的船长休息室里。
一张简易折叠桌摊开在铺位上,上面铺满了图纸、合同副本、省城码头的地形简图以及一叠写满数据的信纸。
他眉头微蹙,手指间夹着一支红蓝铅笔,时而在图纸上圈点,时而快速在信纸上演算。
徐平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堆满货物的甲板货舱里钻进钻出。
他手里的硬壳笔记本几乎没合上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标记。
他指挥着几名负责照看货物的船员:
“老王,劳保鞋那几摞,帆布篷边角压严实点,这江上水汽重,别返潮了!”
“小李,塑编袋堆旁边那几箱小家电,对,就是贴着舱壁那几箱,拿雨布再盖一层,离通风口远点,浪大起来容易溅到水!”
“还有,中舱那几个装了油料的密封桶,固定索再检查一遍,这可是闽江厂急着要的备件,一点磕碰都不能有!”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用力拉了拉捆绑货物的尼龙绳,检查绳结的牢固程度。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帆布包斜挎在身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航行并非一帆风顺。
刚过白鹤滩不久,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江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卷起浑浊的浪头,猛烈地拍击着船舷,发出砰砰的巨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驾驶台的挡风玻璃和钢铁甲板上。
“贰号报告,横风增大,船体有轻微横倾!”高频电台里传来略带急促的声音。
“收到!”胡青山一把抓过驾驶台上的话筒,声如洪钟,“壹号明白!两船立刻减速至经济航速,操舵手注意压舵,保持航向,通知甲板,所有人员固定好自己,非必要不外出,货物遮盖再次检查!”
陈光明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驾驶台后方的小窗前。
窗外是翻滚的浊浪和迷蒙的雨幕,船体在波涛中起伏颠簸。
他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他拿起高频电台的备用话筒,“青山,安全第一,必要时可寻找避风锚地暂停。”
“明白,厂长!”胡青山的回答斩钉截铁,“船体稳得很,德国机器有劲,扛得住,过了前面鹰嘴岩,风浪应该能小点!”
果然,如同胡青山凭借多年经验所料,艰难地闯过风浪最急的鹰嘴岩江段后,江面逐渐开阔,风力也明显减弱。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
两艘巨轮如同经历了一场洗礼,船身虽溅满泥浆。
甲板上的货物在船员们及时的加固下,安然无恙。
当暮色四合,雨彻底停歇时,两艘巨轮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夜间锚泊地。
疲惫不堪的船员们轮流值守。
陈光明的休息室里,灯光亮着。
徐平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核对着清单,用笔在几个位置重重标记。
胡青山则蹲在甲板上,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着白天被风浪冲击过的关键船体部位和固定索具。
经过一夜休整,当黎明的曙光再次染红闽江宽阔的江面时,光明远航壹号和贰号开足马力,朝着繁华巨港,全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