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温市码头上已是一片蒸腾。
巨大的光明远航壹号与贰号如同两尊钢铁巨兽,静静伏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码头上人头攒动,不仅仅是光明厂自己的工人,更有闻讯赶来的小商贩、跑船的同行,甚至附近的居民。
惊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乖乖,这么大的铁壳船,这得装多少东西?”
“看看那吊臂!,乖乖,一甩就能把一车皮货送上去吧?”
“陈老板这是真发起来了啊,这船……啧啧,咱温市头一份吧?”
“听说省城那边的大百货都抢着要他们的皮鞋呢,难怪要换大船!”
胡青山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腰杆挺得笔直,像根定海神针般立在壹号船头甲板上。
他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锐利的目光扫过甲板上固定得结结实实的巨大货堆,又扫过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和崭新的吊车。
“老根,左舷三号缆,再紧半圈,吃上劲!”胡青山的吼声穿透机器的低鸣和码头的嘈杂。
被点到名的老工人应了一声,立刻和同伴抄起碗口粗的缆绳,喊着号子,将手臂粗的缆绳在系缆桩上又死死绞了半圈。
“小海,油压表再确认一遍,主机的温度、压力,半点不能马虎!”
胡青山的指令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年轻些的周小海正猫在船舷边检查着什么,闻言立刻跳起来,奔向驾驶舱下方的机舱入口。
徐平则像个陀螺,在码头与两艘巨轮之间的跳板上来回穿梭。
“塑编袋,瑞安二厂那批出口规格的,一万个上贰号船中舱,轻拿轻放,别刮破了!”
“还有那批小家电,电熨斗和台灯,省城供销社预定的,小心!包装箱上有易碎标识,上贰号船后舱,用绳索捆牢靠点!”
……
胡青山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精神高度集中,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件货物、每一个环节,生怕出半点纰漏。
新船首航,又是满载着决定厂子下半年生死的紧俏货,容不得一丝闪失。
他时不时擦一把汗,又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指挥协调中。
陈光明站在稍远一些的栈桥尽头,负手而立。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眼神沉静如深潭。
码头的喧嚣、人群的赞叹、机器的轰鸣,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那看似平静却深邃专注的目光里,感受到他内心的激荡与压力。
这不是简单的送货。
这是光明厂是向省城乃至更广阔市场宣告实力的第一次冲锋。
船上的每一双鞋、每一个塑编袋、每一台小电器,都凝结着全厂工人的汗水。
“光明!”
王有德的大嗓门传来,他挤出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到陈光明身边,脸上带着感慨和由衷的佩服,“阵仗,真是大阵仗,这两条大龙一放出去,省城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陈光明微微侧身,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王主任,多亏你这边协调,泊位和卸货通道才这么快落实,不然,光靠这两条船,没有码头配合,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嗨,互惠互利嘛!”王有德大手一挥,“你这船一到,我这码头的吞吐量、周转率眼看着就上去了,你放心,三号泊位加固和旁边那块堆场,我亲自盯着,保证给你弄好!”
就在这时,胡青山洪亮的声音如同号角般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报告厂长,光明远航壹号、贰号所有货品装载完毕,货舱封固完成,主机、辅机、导航、吊装设备全部检查就绪!,人员各就各位,请求启航指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光明身上。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风拂过缆绳的轻响和柴油机沉稳有力的脉动。
陈光明深吸一口气,江上清冷的空气带着水腥味涌入肺腑。
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两艘巨轮,扫过甲板上昂首挺胸的胡青山、周小海、老根等一众船员,扫过码头上满脸期待与紧张的徐平和工人们,最后,他抬起手臂,指向烟波浩渺、通往省城方向的宽阔闽江下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启航,目标——闽省省城码头!”
“呜——!”
“呜——!”
两声低沉雄浑、仿佛能撕裂空气的汽笛声,骤然在温市码头上空炸响!
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直冲云霄,惊起了江岸边芦苇丛中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随着这震撼人心的启航号令,光明远航壹号和贰号庞大的钢铁身躯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船尾原本沉稳的柴油机轰鸣陡然变得澎湃激昂,深蓝色的烟雾从粗大的排气管中滚滚涌出,瞬间被江风吹散。
巨大的螺旋桨猛烈地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在船尾犁开两道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宽阔航迹,如同两条奔腾不息的蛟龙。
“解缆!”
胡青山的吼声在甲板上响起,如同战场上的将军下达冲锋令。
“解左舷首缆!”
“解右舷尾缆!”
船员们动作利落,号子声短促有力。
碗口粗的缆绳如同巨蟒般从系缆桩上迅速滑脱,被船员们麻利地卷起收回。
失去了缆绳的束缚,两艘巨轮在澎湃动力的推动下,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地、坚定地离开温市供销总站那熟悉的混凝土码头。
钢铁船舷与橡胶护舷摩擦,发出沉闷悠长的咯吱声。
岸上,送行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
“一路顺风!”
“陈老板发财!”
“光明厂雄起!”
工人们用力挥舞着手臂,小贩们兴奋地指点着,孩子们跳着脚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