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的晨雾被两声撕裂长空的汽笛劈开。
光明远航壹号与贰号,两艘三百吨的钢铁巨兽,携着万钧之势,缓缓驶入闽省省城台江码头的视野。
巨大的船体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深灰光泽,高耸的驾驶台如同舰桥,崭新的船身与码头周边那些锈迹斑斑、吨位不过百的小驳船形成刺目的对比。
船尾,德国柴油机组低沉雄浑的咆哮,压过了整个港区惯常的嘈杂。
“呜——呜——!”
汽笛声再次长鸣,宣告着不容忽视的存在。
码头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扛包的苦力直起腰忘了肩上的重负。
叼着烟卷的工头忘了吸下一口。
蹲在路边摊前讨价还价的小贩,动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头突然闯入的巨轮牢牢攫住,惊愕在每一张黝黑的脸上蔓延。
“我滴个乖乖……这……这是哪路神仙的船?”
“光明远航?没听说过啊,看这吨位,国营大厂也没几艘新的吧?”
“快看那吊臂,液压的,乖乖,这得花多少钱!”
“浙省瑞安……瑞安有这么大的厂子?”
议论声从最初的死寂中爆发,嗡嗡作响。
胡青山挺立在一号船船艏,藏蓝工装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铁板般的身躯。
他黝黑的脸膛绷紧,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混乱的码头,扫过那些惊疑、贪婪、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铁皮哨子,用力一吹。
“哔——!”
尖利急促的哨音像鞭子抽过甲板。
“全体注意,按计划,准备卸货,吊机组就位,甲板组检查货物固定,轮机舱保持热车状态,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吼声如雷,瞬间压下了船上的细微骚动。
船员们像被上了发条,紧张而有序地奔向各自岗位。
液压折臂吊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金属臂缓缓抬起。
陈光明出现在一号船驾驶台外侧。
他没有穿那件谈判时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与胡青山同款的深蓝工装,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利落。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船舷护栏,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沸腾的码头。
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巨浪的深海。
跳板重重搭上码头水泥墩。
陈光明第一个踏上省城的土地,步履沉稳。
胡青山紧随其后,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不等码头的人围拢上来,陈光明已对徐平低声道:“按第一方案,亮牌子。”
徐平立刻从帆布包侧袋掏出一卷红布,与一名船员合力,唰地一声展开!
一条近十米长的鲜红横幅,瞬间在船艏下方抖开,迎风招展。
上面用遼劲的黄色大字写着:“热烈庆祝光明牌皮鞋、工装、塑编袋、小家电直供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乙类三号专柜!”
与此同时,胡青山指挥几名船员,将几个特制的大木箱搬到码头最显眼的位置,撬开箱盖。
里面并非货物,而是一块块锃亮的不锈钢展示板!
板子上,李工那份签着质量优良,远超国标优等品的质检报告被放大复印,盖着鲜红的质检科公章。
“东街口百货?还是乙类柜?真的假的?”
“光明牌?就是楼下夜市仿得最多的那个?”
“我的天,三天卖一万?这得多少双鞋?”
“看那质检报告,红章子,还有百货大楼专供钢印照片,正主来了!”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惊呼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在角落阴影里,眼神闪烁盯着新船、盘算着如何接洽销赃渠道的仿货掮客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好大的阵仗,这是给那些卖假货的下马威啊!”一个挑着鱼担子的老汉咂舌道。
混乱中,几辆边三轮摩托车排气管喷着黑烟,分开人群驶来。
车上跳下几个穿深蓝工商制服的人,为首的中年人方脸阔口,眉头紧锁,正是之前码头巡查的刘副局长。
他显然也是被这前所未有的动静惊动而来。
“怎么回事?谁允许你们在码头擅自悬挂标语、设置展示?”刘副局长声音严肃,目光扫过横幅和展示板,最后锐利地落在陈光明身上。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陈光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领导您好,实在抱歉惊扰了码头秩序,我们是浙省瑞安光明综合合作社的,鄙人陈光明,这是我们船队队长胡青山。”
“这些船是我们厂新购的运输船,这次是专程给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乙类三号专柜送货。横幅和展示,主要是想向省城父老乡亲表明身份,我们是正品,是带着诚意和好产品来的,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他微微侧身,指向展示板上最醒目的位置,“您看,这是省城百货大楼质检科李工亲自签发的质量报告和专柜钢印标识,我们厂所有进入省城百货系统的正品,都有这个唯一的、无法仿造的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