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杨主任，还有个事我挺好奇，这月息1.08%，比国营厂低了快六成，社里……怎么下这么大决心？”
杨金水看着他即将落笔的手，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又暗含警醒的意味：“陈光明，这钱，不是白便宜的，就像我刚才说的，社里是真想树个标杆，现在上头喊支持民营，但真正敢贷、能贷出规模、贷出效益的民企有几个？凤毛麟角！”
“你的底子，台州的地、省城的仓、跑着的船、在建的船，还有你跟省建、跟闽江厂这些大单位的合同，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更难得的是，你的纳税记录一直很漂亮，工人工资从不拖欠，这在私营老板里不多见，说白了，你这块样板的成色，目前看是最好的。”
“这低息，是支持，是投资未来，更是给你套上的紧箍咒，你得把这标杆给我立住了，立稳了，还款记录，必须像你交的税一样，一分一厘，清清楚楚，按时按点。”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光明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大家都要完蛋。
陈光明听懂了。
这低息，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再多言，目光沉静如水，手腕沉稳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签完字，他从徐平紧紧抱着的帆布包里，取出那枚沉甸甸的瑞安光明综合合作社的牛角公章，哈了口气，在印泥盒里郑重地按了又按，然后稳稳地盖在自己的签名旁。
杨金水看着协议上完整的签章，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
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章，确认无误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支票簿和信用社主任的印章。
钢笔吸满墨水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杨金水伏案疾书，笔走龙蛇。
片刻后，他将一张淡绿色的、印制精美的支票撕下，推到陈光明面前。
“拿着吧。钱已经划到你们在信用社新开的监管账户了。”杨金水的声音透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虚脱感，“怎么用，按合同，按计划，记住我的话。”
“杨主任，大恩不言谢。”陈光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微微欠身，“这笔钱，是及时雨，您放心，光明厂和合作社，会把这标杆立得笔直笔直，还款记录，一定让它比信用社的招牌还亮堂。”
……
铁壳驳船再次犁开闽江口浑浊的水浪时，陈光明立在船头，咸腥的海风灌满他半旧的工装。
马尾船厂码头轮廓渐晰。
林国栋果然在岸上踱步，远远望见光明七号的船影，跳板刚搭稳，陈光明的胶鞋已踏上了水泥墩。
“陈厂长，可算——”林国栋连忙道。
陈光明不接话，只朝徐平微一颔首。
徐平上前，掏出支票双手递过。
林国栋指尖发颤，捏着那淡绿色的薄纸反复核验数字，又举高了对光细看水印，喉结上下滚动：“好……好，我这就带你们验船！”
他胡乱把支票塞进内袋。
泊位上，两艘钢铁巨兽沉默矗立。
三百吨的体型比之前订购的220吨驳船足足雄壮一圈，深灰色的崭新船体在阴霾天色下泛着冷光。
胡青山一个箭步冲上跳板，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船舷钢板，像抚摸情人的脊背，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线型，这吃水！”
他直奔船尾，盯着那台锃亮的进口柴油机组，眼珠子发亮：“德国货，马力的声音都不一样！”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周，老周，听见没？这动静，跟打闷雷似的，带劲！”
陈光明却绕船缓行，指甲在船体油漆上刮过，查验厚度，脚尖蹬了蹬缆桩底座，试其稳固，最后停在甲板中部预留的吊机基座旁，手指敲击强化过的钢板，侧耳听那沉实的回响。
林国栋紧跟一旁，语速飞快：“陈厂长放心，按最高抗风浪等级加强的结构，雷达避碰仪的接口都预留好了，就在驾驶台下面……”
“救生筏。”陈光明打断他，指向船舷两侧，“标准配载量，应该是满载船员的150%，这里。”他点了点左舷，“少了一具。”
林国栋额角瞬间见了汗，扭头朝不远处的工段长低吼：“老吴，怎么回事？”
那工段长小跑过来，抹了把油污的脸，嗫嚅着：“林科，库房…库房就剩这些了，那批新的还没到…”
“现在去借，去其他厂调，一小时之内，给我配齐！”林国栋脸涨得通红，转向陈光明时硬挤出笑，“疏忽，纯属疏忽，马上解决！”
陈光明目光扫过对方窘迫的脸，终于微微点头：“林科长，船我要开走，配件包。”他加重语气。
“一定，清单我亲自盯着！”林国栋如蒙大赦。
当夜，闽江船舶修造厂那间最大的舾装码头灯火通明。
两艘三百吨的巨轮光明远航壹号、光明远航贰号，如同蛰伏的巨兽，甲板上人影幢幢，一片忙碌的喧嚣。
胡青山成了风暴中心。
他裹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棉袄，吼声压过江风与机器的嗡鸣，在钢铁甲板间炸响。
“缆绳，右舷第三根，吃上劲，对，绞盘再紧半圈，……你，新来的，别在吊机基座边上晃荡，那底下预埋了液压管，踩瘪了你拿命赔？”
“主机冷却水阀确认全开，老周，带你徒弟再去查一遍海底阀，一粒沙子都不能给我堵里头！”
“雷达天线，对，就那长辫子，固定支架的螺丝必须上双螺母，海上颠起来，甩断了天线咱们全成瞎子！”
陈光明立在远航壹号高高的驾驶台外，背靠着冰冷的钢壁，默默看着。
胡青山抹着汗大步流星过来，兴奋得两眼放光：“光明，都妥了，油舱满的，淡水舱满的，雷达和无线电试过了，通话清晰得很。”他拇指朝后一翘，指向轮机舱方向，“热车跑了两小时，稳得跟老牛似的，就是油耗金贵点，可这劲头，值！”
这船行驶的速度也确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