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随着距离拉近,温市码头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相对陈旧的国营码头,几条老旧的木质栈桥和水泥墩子伸入江中,停泊着几艘吨位不过百来吨、船身锈迹斑斑的铁壳驳船和木壳帆船,正是光明厂以前的主力船型。
虽然他们自己也有码头,但那都是小码头,没办法停靠这种大家伙,以后只能先用小船拉过来,再送到这大船上,然后再运输过去。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江面上,码头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装卸工蹲在货堆旁抽烟闲聊,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缓慢。
然而,光明远航壹号和紧随其后的光明远航贰号这两艘崭新的钢铁巨兽,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呜——呜——!”
周大舵拉响了高亢而悠长的汽笛,这是进港的信号,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扫过江面。
码头上那几个抽烟的工人被惊得猛地跳了起来。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心。
“我滴个老天爷,那……那是啥船?!”一个老装卸工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阳光下,远航壹号深灰色的崭新船体反射着冷峻的金属光泽,高大的船艏楼、粗壮的桅杆、整齐排列的舱口盖,无不彰显着与码头那些小舢板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
旁边那艘一模一样的姊妹船,更是让这震撼感加倍。
“哪来的大船?没见过这旗号啊!”
“快看船名,光明远航……是光明厂,是陈老板的船!”
“光明厂?!他们不是只有几条老驳船吗?这……这大家伙,怕不得有三百吨?”
“我的妈呀,两层楼高都不止吧?这吃水线……乖乖,能装多少货啊!”
“快,快去喊人,王主任,王主任,出大事了!”
惊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码头上炸开锅。
原本懒散的工人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有的冲向仓库去报信,有的则挤到码头边缘,伸长脖子,贪婪而震惊地打量着这两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正在办公室核对账目的码头主任王有德,被外面陡然升高的喧哗和那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惊动。
他皱着眉推开窗户,刚想呵斥是谁在喧哗,目光触及江面那两艘崭新、庞大的货轮时,到嘴边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平了,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光明……陈光明?!”王有德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他猛地转身,对着同样被惊呆的秘书吼道:“愣着干什么,跟我去码头,快!”
管理员、会计、保管员、装卸工……几乎所有在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涌向码头。
高墙外,附近一些做生意的个体户、小商贩,甚至路过的行人,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吸引,纷纷挤到江堤上,伸长脖子向码头张望。
议论声、惊叹声、将码头填满。
“光明厂这是要上天啊!”
“一下子弄来两条这么大的新船?这得多少钱?”
“听说他们前阵子到处跑,原来是去买船了!”
“啧啧,看看人家这气派,以前那些船跟这比,就是小舢板!”
“这下好了,供销总站这码头,怕是要成光明厂的专用码头了!”
胡青山站在船艏,双手叉腰,迎着岸上无数道震惊、羡慕、敬畏的目光,胸膛挺得更高,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老李头,张麻子,瞅见没?咱们光明厂的新家伙!”胡青山的声音洪亮,带着骄傲的穿透力,隔着十几米的水面都清晰可闻,“以后装货卸货,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蚂蚁搬家了,一船顶过去三船!”
岸上被他点名的老李头激动得直拍大腿:“好你个胡大炮,不声不响弄来这么俩大家伙,牛,真牛!”
周大舵的技术无可挑剔。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庞大的“光明远航壹号”如同一位优雅的舞者,精准而平稳地靠向供销总站最大、承载能力最强的三号水泥泊位。
船身带起的水流冲击着码头墩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穿着崭新工装的水手们动作利落地抛出粗壮的尼龙缆绳,岸上的工人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接住,套上缆桩,在周大舵沉稳的口令和胡青山的大嗓门指挥下,快速而稳固地将巨轮系泊停稳。
沉重的锚链哗啦啦地沉入江底。
紧随其后的“光明远航贰号”也以同样教科书般的操作,稳稳地停靠在相邻的泊位上。
两艘钢铁巨兽并排停靠,如同两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瞬间将码头其余的那些小船衬托得如玩具般渺小。
崭新的船体、高耸的驾驶台、粗壮的烟囱,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力量与财富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光明厂已然脱胎换骨的实力。
跳板刚搭稳,陈光明便第一个踏上了供销总站熟悉的水泥码头。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却有着难以抑制的光芒在闪动。
他身后,胡青山雄赳赳地跟上。
“陈……陈老板!”王有德带着一群人,几乎是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努力想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但眼神里的复杂,混杂着惊愕、羡慕、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以及强烈的职业性探询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这可真是……天大的惊喜啊,恭喜恭喜,贵厂真是……鹏程万里,一日千里啊!”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陈光明的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