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刮擦声。
胡青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徐平也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包抱得更紧,脊背僵硬。
门开了。
杨金水站在门口。
仅仅三天,他仿佛瘦了一圈,那件半旧的灰色涤卡中山装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
最扎眼的是他那浓重的黑眼圈,像被人用墨汁狠狠涂抹过,眼袋浮肿下垂,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装订好的文件。
他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陈光明平静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胡青山的紧张和徐平的不安,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坐下。
“陈同志。”杨金水的声音嘶哑,“让你们久等了。”
“社里……经过反复研究、核实、评估……还有外聘机构的意见……”他似乎在斟酌每一个用词的分量,“这份贷款协议,算是……初步定下来了。”
胡青山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陈光明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只是微微颔首:“杨主任辛苦了。”
杨金水没接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文件的封面:“自己看吧,核心条款,用红笔标出来了,看仔细,想清楚,签,或者不签,全在你们自己。”
陈光明拿起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和复印机特有气味的协议,目光在那醒目的1.08%月息上停留了两秒。
国营厂的基准利率是2.4%,这几乎便宜了一半还多。
陈光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抬起头,迎向杨金水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杨主任,信用社的支持力度,远超我的预期,特别是这利率,我替光明厂上下几百号工人,谢谢您和社里的信任。”
杨金水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些:“光是嘴上谢可不够,陈同志,红笔标出来的,是高压线,碰不得,这九十万放出去,社里担的风险不比你们小,现在政策风向是支持民营经济搞活,我们鹿城社也想树个民企样板,但这样板,必须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翻查。”
“下个月省人行的检查组就要下来,社里上下都提着心,这笔贷款,还款记录必须漂漂亮亮,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是前提,没得商量。”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光明缓缓点头,将手中的协议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在那三条红字条款上点了点:“杨主任的苦心,我明白,合规经营,光明厂从合作社第一天起,就是立身之本,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信用社要监管,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诚恳,“不过杨主任,既然是支持我们发展,这生产经营的范围,可否再稍微……明晰一点点?比如,我们近期计划在台州船坞角附近配套建一个小型修船车间,方便自有船队维护保养,同时也承接些周边小船的维修业务,这算不算在‘生产经营’范围内?还有,为了盘活省城仓库的利用率,我们打算划出部分区域做中转仓储,收取合理的仓租费,这是否也在许可之列?这些投入,最终都是为了增强还款能力,稳固抵押物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杨金水:“至于派驻财务监督,信用社要掌握资金流向,确保安全,我完全理解,不过,光明厂现在摊子铺得有点大,瑞安、省城、台州、闽省这边都有点,不知社里打算派几位同志?常驻哪里?如果四处奔波核查,恐怕效率不高,也增加社里的人力成本。”
“我的想法是,能否由我们指定一个对接人,通常是我们的总会计,定期向信用社指定的信贷员报送详细报表和凭证?或者,信用社的同志可以不定时地、有重点地抽查,比如每月集中几天在省城总仓或瑞安总部查账?这样既能达到监督目的,也能减少对我们日常高频次生产调度的影响,毕竟,船在江海上跑,货在轮子上转,很多支出是即时的,等层层上报审批,怕耽误了船期、误了原料,最终影响的还是还款能力。”
杨金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陈光明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既表明了接受监管的态度,又在为实际经营争取必要的弹性空间。
特别是关于派驻方式的问题,直接点出了操作上的难点,他不得不承认,陈光明比他接触过的很多国营厂领导更懂经营,也更务实。
“修船车间、仓储出租……”杨金水沉吟着,拿起笔在协议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个字,“这些属于围绕核心资产的配套经营,如果投资额度不大,且在抵押物所在地范围内,原则上可以纳入生产经营范畴,具体细节,可以在补充备忘录里明确,需要你们提供简单的可行性说明和预算,但记住,所有超出原主营范围的重大投资或业务变更,必须事先书面报备并获得同意!”
他强调了事先书面几个字。
“至于监督方式……”杨金水放下笔,“陈同志,你的顾虑有道理,但定期报送和不定时抽查,听起来不错,操作起来弹性太大,容易流于形式,这样,派驻就不必了,免得你们觉得束手束脚,但贷后检查的力度不会减,我们信贷部会指定专人,王干事你认识,负责这笔贷款的跟踪,他每个月至少要去你们瑞安总部或省城仓库实地核查一次原始凭证和库存,每次不少于两天,台州和闽省船厂那边,根据大额资金支付节点,他也会提前通知,到场核验,所有核查,提前三天书面通知你们,这已经是底线了,不要想着在账目上玩花样,王干事是老信贷,眼毒得很,只要你们实实在在用钱,规规矩矩经营,这些检查就是走个过场,但要是……”
他没说下去,但警告的意味十足。
陈光明心中飞快盘算。
取消派驻,改为每月一次的定点核查,且提前通知,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王干事虽然人有点刻板,但还算讲规矩,比派个不懂行又指手画脚的人强。
至于台州配套车间和省城仓库出租的口子,也基本敲定,这已经是杨金水在权限和风险控制框架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明白了,杨主任。”陈光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您考虑得很周全,这样的安排,既保证了信用社的监管到位,也给了我们经营上必要的空间,王干事做事认真负责,我们欢迎他来指导工作,补充备忘录的说明材料,三天内我整理好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