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驳船光明七号沉闷的柴油机声在闽江口浑浊的水面上回荡。
陈光明立在船头,咸腥湿润的海风带着初冬的凛冽,吹拂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工装。
他目光沉静,越过船头翻涌的白色浪花,投向远处海岸线上隐约可见的轮廓。
那里是闽省著名的造船工业带,他此行的目标。
身后,胡青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神亮得惊人。
“光明,瞅见没?那艘新下水的,船头翘得多高,吃水线也深,看着就稳当,还有那边,带吊机的,乖乖,这要是咱们也有,装货卸货能省多少人工!”他指指点点,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最近这些年,船的更新换代确实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胡青山心里那点早就想去造船厂看看的念头,此刻更是烧得滚烫。
陈光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胡青山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运力,始终是勒紧光明厂咽喉的绳索。
从最初靠胡青山的几艘小驳船和拖拉机队,到后来购入旧船、组建起初具规模的光明船队,再到现在拥有相对固定的航线连接浙闽,每一次运力的提升,都伴随着生意的扩张。
如今,省城供销总站扎根,台州分拨中心初具规模,三家村、瑞安、温州的产能节节攀升,产品从工装、皮鞋、塑编袋扩展到小家电装配,发往各地的货如潮水般涌来。
现有的船队,即便加上临时租赁的运力,也早已不堪重负,成了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
闽省造船业基础雄厚,选择多,价格相较浙南可能更有优势,这一趟,势在必行。
他身边,挎着鼓鼓囊囊旧帆布包的徐平站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包里装着此行至关重要的东西。
盖着瑞安光明制衣厂、光明皮鞋厂、光明供销总站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和多份购销合同副本。
光明厂的产品图册,重点展示了省建三公司那批靛蓝工装和最新款耐磨劳保鞋。
还有一个小包,用旧棉袄仔细裹着。
里面是四条红牡丹香烟和两瓶贴着特殊标识的茅台。
这是闯闽省省城、敲开造船厂大门的敲门砖,分量不轻。
“平子。”陈光明没有回头,“省城水更深,闽省这边,规矩、门道怕也不少,多看,多听,少说,进了厂,眼睛放亮,耳朵支棱起来。”
他想起在省纺织机械厂材料组那扇油腻小门外的等待,想起资产办王主任那矜持又透着算计的眼神。
生意做到这一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徐平重重点头,声音干脆:“光明哥,放心,我晓得轻重,包里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也绝不会乱开口。”
陈光明的信任,就是最大的责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确认那些硬硬的棱角和纸质的厚重感都在。
船行半日,两岸风光从开阔的入海口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
闽江在这里收束,水流似乎也湍急了些。
远处,一片规模宏大的工业区出现在视野里。
高耸的龙门吊如同钢铁森林,巨大的船坞半开半合,露出里面正在建造或维修的庞然大物,敲击钢铁的铿锵声、气割枪的嘶鸣、还有各种机械的嗡鸣,即使隔着宽阔的江面,也隐隐传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油漆和海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到了!”胡青山猛地一拍船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前头就是马尾,老牌的大船厂扎堆的地方,看那龙门吊,比三层楼还高!”
陈光明眯起眼,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个大型船厂的轮廓,最终锁定在其中一家看起来规模中等、但厂区规划显得较为规整、码头停泊着几艘与光明船队当前使用的驳船大小相仿但明显更新型的船只的船厂。
“周师傅,靠那个挂着闽江船舶修造厂牌子的码头。”他果断地对掌舵的船老大周大舵吩咐。
周大舵在钱塘江跑温州线十几年,经验丰富,稳重可靠,这趟闽省之行,陈光明特意点了他掌舵。
“好嘞,陈老板,您站稳!”周大舵沉稳地应了一声,熟练地调整舵轮,铁壳驳船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朝着指定的码头缓缓靠拢。
跳板刚搭上码头的水泥墩,陈光明便第一个踏了上去。
胡青山和徐平紧随其后。
码头上的工人对这种外来船只早已司空见惯,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蓝色工装、戴着同样油腻工帽的工段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眼神带着审视:“哪来的?有事?”
陈光明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同志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浙江温州瑞安光明制衣厂和供销总站的,这位是我们船队负责人胡青山,听说贵厂造船技术好,信誉高,特意过来看看,想订几艘适合内河和近海货运的驳船,提升一下运力。”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同时示意徐平。
徐平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盖着好几个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双手递上:“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