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账本,记录下这场无声战役的辉煌战果。
小林和小赵写满数字的手指都微微发酸。
下班盘点的时刻,柜组里一片安静,只听见算盘珠噼啪作响的脆响,像欢庆的鞭炮。
“深棕三接头,出货……42双!”
小林报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加厚劳保鞋,出货……38双!”小赵紧接着喊。
“翻毛保暖鞋……29双!”小林的声音更高了。
“总销售额……”郑组长亲自拨动算盘的最后几颗珠子,清脆的啪嗒声落定,她抬起头,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陈光明和徐平,一贯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两千八百九十七块六毛,陈老板,胡队长,你们这光明牌,头一天,了不得!”
两千八百九十七块六毛!
陈光明用力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激荡,对郑组长郑重道:“全靠郑组长支持,靠小林小赵两位同志辛苦,也靠咱们光明皮鞋自己争气!”
徐平在一旁咧着嘴,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吼了句:“痛快!”
这惊人的首日战绩,像长了翅膀,当晚就飞到了王永福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陈光明刚到百货大楼后门,就被王永福的办事员小张拦住了。
“陈老板!王科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小张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
王永福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今天没端着搪瓷缸,而是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看到陈光明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哎呀呀,小陈厂长,恭喜恭喜啊,了不得,真了不得,一天两千八,开门红,大红啊!”
“全靠王科长您提携,给我们光明牌这么好的位置和机会!”陈光明笑容谦逊,心里却如明镜。
“诶!这话就见外了,是你们东西好,李工那老倔头都点头的,能不好吗?”王永福拉着陈光明坐下,亲自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杯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不过小陈啊,树大招风啊,你们这一炮打响,外面那些盯着乙类柜位的,还有那些做仿货的,眼珠子可都红透了,尤其是楼下……”
他朝窗户方向努努嘴,意指大楼外的街面,“那些地摊上的光明牌,昨天下午就开始压价了,喊什么厂价直销、甩卖清仓,十五块、十二块都敢喊,就想搅浑水,把你们这势头给压下去!”
陈光明神色凝重起来:“王科长提醒的是,这仿货不除,始终是心腹大患,不仅扰乱市场,砸我们牌子,长远看,也影响百货大楼的声誉和收益。”
“对嘛!”王永福一拍大腿,“所以啊,咱们得趁热打铁,你那打击仿货的承诺,得动真格的了,别光说不练!”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光明。
“王科长放心,我陈光明说话算话!”陈光明坐直身体,眼神锐利,“我已经联系了福鼎那边,我们厂负责打假的老周,最迟明天就带人赶到省城,材料、取证,我们都准备好了,只要证据链做实,工商、公安那边,还得仰仗王科长您和百货公司帮忙牵线搭桥,施加点压力,务求雷霆一击,打掉几个冒头的典型!”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王永福满意地点头,“工商分局的老刘,跟我熟,这事包在我身上,你们把证据弄扎实,特别是那钢印,要突出我们百货大楼专供正品的唯一性,到时候,我让老刘亲自带队,搞一次突击清查,杀鸡儆猴!”
正说着,徐平气喘吁吁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激动:“光明哥,胡队长那边……柜台快空了,劳保鞋和三接头都快卖断码了,郑组长让问,厂里第二批补货啥时候能到?得赶紧啊!”
“好,知道了!”陈光明霍然起身,对王永福道,“王科长,您看……”
“快去快去,赶紧联系发货,销售是头等大事,柜台不能空着!”王永福连连挥手,比陈光明还急,“打假的事,咱们随时通气!”
陈光明和徐平匆匆离开。
王永福看着关上的门,脸上的热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踱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陈光明这势头太猛了,猛得让他这个老供销心里都有些没底。
进货价、结算方式、进场费……当初签合同时自己似乎被那茅台和质检报告堵得步步退让?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合同,目光在那些条款上逡巡,又想起赵副经理昨晚对那瓶茅台的赞不绝口……
他烦躁地把合同塞回去,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喃喃自语:“先让你飞一会儿……飞得越高……”
人潮如同被乙类三号柜这块磁石牢牢吸住。
第三天上午,柜台上只剩下寥寥几双断码的样品,孤零零地摆在丝绒布上,更衬出那份被抢购一空的火爆。
几个来晚了的顾客围着空柜,满脸遗憾地追问:“同志,光明牌的劳保鞋还有吗?四二的!”
“三接头还有四零的吗?昨天看好的呀!”小林和小赵忙得额头冒汗,嗓子都有些哑了,一遍遍解释:“没了,真没了,新货已经在路上了,最迟明天下午到,您留个姓名尺码,货到了我们想办法通知您?”
郑组长亲自拿着小本子,记录着那些焦急顾客的信息,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煦。
徐平此刻成了柜台前的一道风景线,他不再是沉默的背景,而是主动担当起了解说和安抚的角色。
面对顾客的询问,他拿起仅剩的样品,声音洪亮,带着船老大特有的直爽和自信:“大兄弟,别急,好饭不怕晚,你看这鞋,头层皮,这底,加厚发泡胶,这钢印,百货大楼专供正品,明天新货一到,我给你留一双,保证跟这样品一模一样,只强不差!”
他那股子从生产一线带来的笃定气息,比任何广告词都更有说服力。
一个等鞋的工头模样的汉子拍着胡青山的肩膀:“胡师傅,就冲你这话,我信,明天我一早来,给我留三双四三的劳保鞋!”
陈光明的皮鞋在省城首日狂卖两千八百块,消息传回小厂,整个马屿镇炸开了锅。
当满载现金的麻袋倒在会计室桌上时,连最稳重的老师傅都哆嗦着去摸那崭新的大团结。
庆功宴上,陈光明却泼了盆冷水:“别急着分钱,明天起,所有人加班赶工!”
酒碗摔碎声中,他踩上八仙桌:“想挣大钱?跟我干票更大的,从今往后,厂子人人有份!”
闽江铁壳驳船的柴油机沉闷轰鸣,搅碎一江暮色。
陈光明站在船头,咸腥的江风卷着水汽扑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淀的激荡。
船舱深处,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油布遮盖着,用粗麻绳死死捆扎在铁环上,那是东街口百货大楼三日狂销的货款,厚实得能压弯扁担。
徐平抱着帆布包坐在麻袋旁,身体随着船身晃动,眼皮沉得打架,嘴角却还挂着收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