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飞云江口,熟悉的江岸轮廓撞入眼帘。
远远地,望江亭的飞檐在夕阳里勾出一道金边,亭子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一直延伸到破晓码头斑驳的水泥台阶上。
“光明,是光明他们回来了!”眼尖的船工老根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
码头上的人潮猛地骚动起来,无数手臂挥舞着,像风中狂舞的芦苇。
胡青山第一个从后舱钻出来,黝黑的脸上汗津津的,咧着嘴,“乖乖,这阵仗,比过年娶媳妇还热闹!”
驳船缓缓靠岸,缆绳还没系牢,人群就像潮水般涌向船帮。
“陈厂长,陈厂长回来啦!”
“省城真卖出大钱啦?”
“快说说,两千八是不是真的?”
七嘴八舌的呼喊混着锣鼓唢呐,几乎要把小小的码头掀翻。
无数只手伸过来,想拍打陈光明的肩膀,想拉扯他的胳膊。
陈光明被人流推搡着往前挪,笑容挂在脸上,目光却穿透喧腾的人海,精准地捕捉到人群后面。
林雨溪抱着儿子团团,站在那里。
她没往前挤,只是踮着脚,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追随着丈夫的身影。
团团在她怀里扭动着小身子,伸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抱!”
陈光明心头一热,奋力拨开人群挤过去,一把将妻儿紧紧搂住。
团团咯咯笑着,小手抓住他衣领。
林雨溪的脸贴着他带着汗气和江风味道的胸膛,声音微微发颤:“回来就好…都…都顺当?”
“顺当!”陈光明重重应道,松开怀抱,环视周围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拳头,声音洪亮地盖过所有喧嚣:“乡亲们,咱们的光明牌皮鞋,在省城东街口百货大楼,头三天,卖疯了!”
厂区小小的水泥空地上早已水泄不通。
得到消息的工人、家属,甚至邻村跑来看热闹的人,把这里堵得密不透风,大家都在兴奋的聊着。
他这次回来主要目的自然就是动员,同时也要犒劳一下这些工人们,让大家更加努力。
“开席——!”不知是谁用尽力气吼了一嗓子。
空地上,几十张从各家各户凑来的八仙桌、长条凳瞬间被填满。
大盆的红烧肉泛着油亮的酱红色,整条的清蒸江鱼冒着腾腾热气,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松软喧腾,大桶的散装黄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还有成筐新摘的瓜果……
陈光明被众人簇拥着,按在了主桌的主位。
酒杯刚一斟满,呼啦一下,全桌的人都站了起来,几十只粗瓷碗、玻璃杯、搪瓷缸子高高举起,里面晃动着或清澈或浑浊的酒液。
“敬陈厂长!”
“敬光明!”
“干了!”
吼声震天。
陈光明端起面前倒得满满的一大碗黄酒,没有二话,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点燃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痛快!”胡青山也是碗底朝天,抹了一把顺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淌下的酒渍,黝黑的脸膛泛着红光,声如洪钟,“光明,这省城的大门,咱们算是砸开了,接下来咋整?你指哪儿,我老胡打哪儿,运货的船,我连夜检修,再添两条铁壳驳都行!”
“对,陈厂长,下任务吧!”负责下料的老李师傅也激动地附和,“车间里料子备得足足的,人手也够,只要您一句话,我们三班倒,机器不停!”
“订单,订单!”年轻的裁断组长小王挤过来,举着酒杯,脸兴奋得通红,“省城卖得这么火,百货大楼肯定追着要货,咱们得卯足劲干啊陈厂长!”
“就是就是!赶紧分钱招人,扩大生产!”有人借着酒劲喊出了最实在的心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招人,买新机器!”
“对,分了钱,好好过个肥年!”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财富的渴望。
几百双眼睛,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和刚刚升起的困惑,齐刷刷聚焦在陈光明身上。
炽热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缓缓放下筷子,那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光明站起身,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这短暂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钱,是挣着了,省城的门,是撞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下令:“从明天起,所有车间,三班倒,机器一刻不停,裁断、缝帮、粘合、打磨、上光,所有工序,给我把效率提到最高。”
“再连夜去县里、市里,找关系,看有没有闲置的二手片帮机、压合机,价钱合适,当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