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没想到这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船老大敢无视他的命令直接卸货,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哎,谁让你们动的,停下,给我停下!”
胡青山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老吴面前,两人几乎鼻子对鼻子。
胡青山本就高大,此刻刻意挺直腰板,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搏命养成的剽悍气势猛地爆发出来,像一堵墙压向老吴。
老吴被他眼中那股冰冷的、择人而噬般的凶光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吴师傅。”胡青山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货,是东街口百货大楼业务科王永福科长亲自签单、赵副经理点头,放进乙类三号柜的正经货,白纸黑字,红章在上,交货时间,九点半,现在。”
他自己腕上的表盘,“九点十五分,卸货、开箱、验货、签字,时间刚刚好,耽误了,是你担责任,还是我担?”
他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工具包,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硬物的轮廓清晰可见。
“我们乡下人,不懂你们城里那么多弯弯绕,就认一个死理:按合同办事,货,保证是李工验过签字的优良,流程该验就验,但想卡我们脖子?门都没有!”
老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胡青山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气和话里话外点出的王科长、赵经理、质检科李工,还有包里那不知道是榔头还是硬通货的玩意,让他心里直打鼓。
他不过是个仓库管事的,平时卡卡那些没根脚的小贩还行,真碰上这种有来头又敢玩命的硬茬子,他也发怵。
“你…你……”老吴指着胡青山,嘴唇哆嗦着,想维持威严,气势却已弱了大半。
就在这时,仓库里快步跑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同样的蓝制服,气喘吁吁地对老吴说:“吴头,盘完了,三区货架清出来了!”
胡青山立刻抓住机会,不再看老吴,直接对那小伙子扬声道:“小同志,光明皮鞋厂,三百双,乙类三号柜铺货,单子在这,麻烦带个路,赶紧验收入库,时间快到了!”
小伙子看了看一脸铁青的老吴,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胡青山和他身后已经搬下车的货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胡青山再次递上的提货单,点头道:“行…行吧,跟我来,搬…搬到三区验货台。”
他显然不想卷入这场冲突。
老吴眼看木已成舟,再阻拦也没了由头,只能狠狠地瞪了胡青山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验,给我仔细验,有一丁点问题,别想入库!”
他抢过小伙子手里的提货单,气冲冲地跟在后面。
仓库内部高敞却压抑。
高高的铁架堆满各种货物,只在中间留出狭窄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防霉剂的味道。
三区货架旁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算是验货台。
“开箱!”胡青山一声令下,周小海和老根立刻掏出撬棍,动作麻利又小心地撬开第一箱深棕色三接头的钉封。
崭新的硬纸鞋盒整齐排列,盒子上光明牌商标和百货大楼乙类专柜正品的烫金小字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胡青山亲自拿起最上面一盒,打开。
柔软的衬纸里,一只深棕色皮鞋静静地躺着,皮面光泽温润,车线匀称细密,鞋底厚实,一股新皮鞋特有的皮革和胶水混合气味散发出来。
“吴师傅,请验。”胡青山把鞋盒推到老吴面前,语气恢复了平静。
老吴沉着脸,带着一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劲头,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白线手套,拿起一只鞋。
他学着质检科李工的样子,用力弯折鞋底,橡胶发出沉闷坚韧的吱嘎声,回弹性极好。他又用手指使劲抠鞋底和鞋帮的粘合缝,指甲刮过,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甚至翻开鞋舌内侧,仔细查看那枚新打上去的、带着唯一编号和东街口百货专供字样的钢印小标。
“哼,样子货。”老吴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却挑不出实质毛病。
他又随机抽检了几箱,劳保鞋的钢头、保暖鞋的翻毛内里……
每一双都如出一辙的规整扎实。他带来的两个仓库工人也仔细检查着包装和数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胡青山表面沉稳,手心却捏了一把汗,眼睛死死盯着老吴的动作和每一个开箱的瞬间,严防任何意外。
周小海和老根更是眼观六路,守在箱子旁寸步不离。
九点二十八分。
最后一双保暖鞋验完,数量无误。
“吴师傅,如何?”胡青山盯着老吴,递上入库单和一支钢笔。
老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着入库单上验收合格那一栏,又看看胡青山和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的船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乡下人不仅拳头硬,骨头更硬,而且掐准了时间点和规矩,让他连下绊子的缝隙都找不到。再拖下去,真误了乙类柜开张,王科长赵经理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极其不情愿地抓过钢笔,在入库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沾满印泥油的小圆章,“啪”地一声,重重地盖在签名上。红色的印迹甚至有些洇开了。
“搬上去!乙类三号柜!”老吴把单子甩给胡青山,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胡青山一把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入库单,看着上面清晰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终于微微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同时涌上心头。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印泥,将入库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拉上拉链。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和一丝狠劲的笑容,对着老吴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出一句:“吴师傅,辛苦!回头有空,请您饮茶!”
老吴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小海,老根!搬货,上柜台!”
胡青山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手脚麻利点,别让陈老板在柜台干等!”
沉重的木箱再次被抬起,在仓库工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幽深的通道。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传来,胡青山靠在冰凉的铁皮厢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